沈望舒本以為祁紹海口中的“很快”隻是吊她胃口的說法,未曾想竟是字麵意思。
沒過兩天,一名日本士兵就來到了雲霓社,將一封邀請函親自交給了王瑞林。
“麻煩太君跑一趟,太君慢走!”
王瑞林點頭哈腰地將日本士兵送走,這才將邀請函開啟。當他看清裏邊的內容時,立即變了臉色。
彼時,沈望舒正在嚴文生的指點下,唱著《霸王別姬》中的那段“南梆子”。
按道理來說,在一個戲班台柱子還在的時候,新人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練台柱子的絕活兒的,但誰也不知道林清柔什麼時候會離開,所以王瑞林鉚足勁了想要把沈望舒往上抬。
不管能不能上台演,先把本事學著,慢慢開始擔個二路活兒,再往上,那就是正兒八經的角兒了。
王瑞林過來時,正巧聽了這一段,換做其他時候,他總得表揚一番的,可今日他卻無心誇獎,見到兩人後連一個笑容都沒有,打斷兩人道:“老嚴,小沈,你倆先停一停。叫上徐嬌、周大強和啞巴,到我屋裏來一趟。”
如今雲霓社多了個管事,班裏有什麼事王瑞林一般都會去找管事說,可今天他招呼兩人,叫的又都是雲霓社的“老班底”,直覺告訴沈望舒,這陣仗不同尋常。
她放下手中的道具劍,應道:“好,我這就去叫他們。”
不多時,人都被沈望舒叫到了王瑞林的屋子裏,此時王瑞林和嚴文生在圓桌旁坐著了。
“老王,火急火燎的幹啥呀?”徐嬌人未坐定,大嗓門先嚷開了,“我那還有一堆東西等著拾掇呢!”
“肯定是要緊的事才叫你們來,不然叫你們過來喝茶啊?我忙著呢!”王瑞林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將桌上那份刺眼的邀請函往前一推,“自己看吧!憲兵隊的人剛送來的。”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沈望舒身上,“小沈,你念給大傢夥兒聽聽。”
沈望舒不知道日本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葯,拿起邀請函就開始讀:
“王瑞林班主台鑒:
上次別離,貴班風采令吾念念不忘,心嚮往之。近日得閑,擬於家中略備薄酒,邀滬上諸班同好小聚,共品戲韻,暢談藝事。
眼下時局雖殊,然戲曲一道,本為雅事,更可牽繫人心。吾之愚見,若能借戲文傳遞和睦之意,讓市井百姓得享安寧,亦是梨園同仁之責。此次小聚,不談俗務,隻論聲腔、談身段,兼及如何讓戲曲更合時宜,惠及眾生。
茲定於本月十四日晚膳時分,在吾舍下相聚。望各位撥冗蒞臨,共敘戲緣。此聚關乎滬上梨園風氣,盼勿推卻,屆時靜候大駕。
順頌藝祺!
戲友堀川一郎謹邀
附:屆時有僕從在貴班附近等候引路,諸事已備妥,無需費心。”
沈望舒唸完,屋內一片沉默。
“嘁!”周大強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撓了撓油膩的頭髮,一臉不以為然,“不就是那個堀川中佐請班主您吃頓飯嗎?還弄這麼個花裡胡哨的玩意兒?至於把咱們都叫來顯擺?他喜歡林老闆,直接請林老闆去不就結了?還兜這麼一大圈。”
他壓根兒沒聽懂其中的深意。
“你懂個屁!”徐嬌狠狠剜了周大強一眼,“咱們雲霓社是個什麼東西?值得一個日本中佐專門寫帖子來請?這信裡……可沒提林老闆一個字!”
“啊?”周大強一愣,這才後知後覺地咂摸出點不對勁來,“對哦……那他請老王幹啥?還惠及眾生?咱們唱戲還跟大傢夥有關係?”
沈望舒指尖輕輕劃過信箋上“關乎滬上梨園風氣”那幾個字,沉聲道:“周叔,日本人請的不止我們一家,按信裡意思,鶴鳴堂和其他班子恐怕也在受邀之列。班主叫我們來,定是發現了此中的蹊蹺。”
“聽聽!都聽聽!”王瑞林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周大強,又看向沈望舒,“還是小沈腦子清楚!那日本兵走前我就問明白了,請的不光是咱們,還有好些個班子!這陣仗……”他煩躁地搓了把臉,“把咱們這些下九流聚一塊兒,說什麼‘共敘戲緣’?鬼纔信!”
說著,他又問道:“小沈,你心思最活絡,你琢磨琢磨,他們這是準備做什麼?”
沈望舒反覆讀著邀請函上那短短的幾行字,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盤旋,卻又像隔著一層濃霧,抓不真切。
一抬頭,她剛好看見對麵的嚴文生,自始至終,對方都一直垂著眼,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意識地撚動著手上的那枚銀戒指。
沈望舒心中一動,開口道:“班主,這事確實透著古怪。不過,嚴老闆常在市麵上走動,耳目靈通,對日本人的動向或許比咱們這些天天窩在戲院裏的人更清楚些?興許……他能猜出一二?”
隨著沈望舒的發言,徐嬌、周大強、陳默,連同王瑞林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嚴文生身上。
嚴文生抬眼,見大家都看向他,也沒有不自在,輕咳了一聲,道:“若是別的事,我興許還真不知道。可這事……我倒真聽到點風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前些日子的報紙,你們還記不記得?”
“報紙?”周大強茫然,“這跟報紙有啥關係?”
“你個睜眼瞎!”徐嬌朝他後腦勺來了一巴掌,對嚴文生笑道:“這傢夥大字不認得幾顆,自然不關注,嚴老闆你別管他,你接著講!”
嚴文生扯了扯嘴角,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你們說,小鬼子打進來,是真想把咱們都殺光,還是想當家作主?”
“那當然是當家作主了!”徐嬌搶答,“都殺光了,誰伺候他們享福?”
“可他們是開著飛機大炮打進來的,身上血債累累,現在想當家,大家能答應?大家心裏可都憋著火呢!”嚴文生似乎受到了他自己渲染出來的情緒的影響,咬牙切齒道,“所以啊,他們就想了個陰招,在報紙上粉飾太平,說什麼大東亞共榮,說是來幫我們的。可認得字的,誰信這套鬼話?所以他們就把主意打到了不識字的老百姓身上,想藉助咱們唱戲的,達成幫他們愚民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