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鑼聲剛一落下,《天官賜福》便博得了滿堂喝彩。
王瑞林站在側幕,心頭熱血翻湧——這一炮,打響了!雲霓社捲土重來的底氣,唱出來了!
對麵鶴鳴堂的鑼鼓聲隱約傳來,卻無法再深入他心中分毫。
他們搬出《八仙過海》的熱鬧,《甘露寺》連台大戲的排場,甚至用《太真外傳》全本對壘雲霓社的《貴妃醉酒》單折。可當久未露麵的梨園泰鬥楊崑崙走進雲霓社的戲院時,勝負的天平已悄然傾斜。
“瞧,楊先生坐在第一排!”
“楊先生都來捧場,這票值了!”
觀眾們興奮難耐,昔日的戲壇泰鬥端坐如鬆,幾個戲迷擠過去想要攀談,卻被他身邊的弟子滴水不漏地攔下。
王瑞林看著滿場攢動的人頭,聽著不絕於耳的讚譽,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正吩咐夥計給大家免費添茶,一個學徒突然跌撞著撲到他耳邊:“班主!膏藥旗的汽車到門口了!”
王瑞林一個激靈,拽過一旁正在整理頭麵的沈望舒就往外沖:“快!堀川中佐來了!”
沈望舒被他扯了個踉蹌,髮髻上的珠花簌簌亂顫:“我這裝扮……”
“顧不得了!”王瑞林道,“清柔在扮戲,你先陪我走一趟!”
戲園外,三輛插著膏藥旗的黑色汽車依次排在門口,原本在門口叫賣的小販早已嚇得縮到街角,瑟瑟發抖。
王瑞林目光急掃,快步迎向被衛兵簇擁的堀川一郎:“中佐閣下大駕光臨,雲霓社蓬蓽生輝!小的專給您留了視野最好的包廂……”
“林桑的戲,何時開?”堀川擺手打斷他,目光掠過兩人,投向了戲園深處。
“回中佐閣下,正唱著《龍鳳呈祥》,下一出就是清柔的《貴妃醉酒》。這齣戲清柔潛心打磨了許久,融入了滬上風情,定不負閣下期望!”
“嗯。”
堀川一郎鼻腔裡應了一聲,示意帶路。
士兵的皮靴踏進戲園的剎那,滿場鼎沸的人聲如同被利刃截斷,霎時一片死寂。唯有台上見慣風浪的伶人們,強壓著心頭驚濤,硬撐著將戲文咿呀唱下去。
王瑞林急忙打圓場:“貴客聽戲!大家隻管盡興!”
沈望舒適時壓低嗓子吩咐茶房道:“趕緊去樓上給包廂裡的客人們打個招呼,別到時候衝撞了中佐閣下。”
沈望舒冷眼看著堀川身後那隊荷槍實彈的士兵,顯然不久前的那場刺殺在他這裏還沒過去。
可這種時候,他不待在安全的地方,來到這龍蛇混雜的戲院是為了什麼?
當真隻為捧林清柔的場?
猛龍幫的包廂內,許彪和黃岩早就注意到了底下的動靜。
雖得沈望舒早前通氣,又將他們的包廂安排在日本人隔壁,但此刻心頭仍是七上八下,還沒想好攀交的方法。
許彪煩躁地摩挲著扳指,門軸輕響,沈望舒閃身而入,胭脂香混著香煙味撲麵而來。
包廂裡不隻是猛龍幫的人,還有兩名衣著裸露的陪酒女子,見到沈望舒,她們也沒有慌張,而是依舊附在兩名當家的身上。
“人到了?”許彪脫口而出,語氣難掩緊張。
“帶了一個排的衛兵,槍都頂著火。”沈望舒反手關緊門,聲音壓得極低,“今日絕非攀談良機,但能確定,他是衝著林老闆來的,日後多的是機會……”
匆匆與猛龍幫兩位當家客套幾句,沈望舒躬身退出。門外過道已被日本兵填滿,森然肅殺。
她快步折回後台,隻覺身心俱疲。
若能選擇,她何嘗不想退居後方,以學識報國?可那未送達的秘鑰、未報的家仇、未尋的兄長,如同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捆在這危機四伏的名利場中。
所幸,堀川一郎還是來了,猛龍幫這頭暫且能穩住一段時間,隻要汪家豪那邊不出紕漏,轉移那批葯便指日可待。
至於組織的線索……沈望舒不指望汪家豪能掌握多少,但她已決定下次見麵,定要仔細盤問一番。
觀眾席間,人心浮動。
前有泰鬥楊崑崙坐鎮頭排,後有神秘日本高官攜兵而至,這兩尊大佛的吸引力早已蓋過了台上的鑼鼓,竊竊私語如蚊蠅嗡響:
“雲霓社這靠山……了不得啊!猛龍幫、楊先生,如今連日本人都來站台,上海灘誰還爭得過?”
“剛還說兩家平分秋色,楊先生一來就都湧這邊了。現在看來,鶴鳴堂輸得……不冤!”
他們目光,有意無意地,頻頻投向頭排那清瘦的身影。
至於後上方的日本人,那是看也不敢看的!
二樓正中包廂,王瑞林親自留在這裏招待貴客。
由於還沒到林清柔出場,堀川一郎顯得有些興緻缺缺,注意力並不在戲台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全場。
他很快就發現了楊崑崙所在之處的異樣,大家似乎都很關注那個人。
“王先生,”他忽然開口,“不知坐在最前排那位,是何身份?”
王瑞林正在給堀川一郎倒茶,聽見他的問話,一緊張,差點沒把茶給撒出來。
他平穩了手,將茶壺放在桌上,抬頭朝著堀川一郎所看的方向望去:“中佐閣下說的可是前排最中間的那位?”
“是他。”
“回閣下,那是我們梨園行當的泰山北鬥,楊崑崙楊先生。”
“哦?他在中國很有名嗎?”
王瑞林摸不清堀川一郎的用意,想了想,照實回答道:“是,在我們這行當很有名。如今市麵流傳最廣的唱片,錄的多半是他的戲。”
“嗯。”
堀川一郎鼻腔裡飄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不再言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瑞林琢磨著自己剛才說的話,應該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難不成楊先生得罪過日本人?
可他沒聽說啊!
想來想去,王瑞林覺得這可能跟堀川一郎上次被刺殺有關。
說不定正是因為他先前險些喪命,所以出門在外,對這些特殊的人物多關注了些,這才開口問起。
不然一個是剛到上海沒多久的日本人,一個是早已成名的梨園泰鬥,他們之間能有什麼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