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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尾的尾巴是天生的。
不是後天被咬卷的,也不是睡覺壓變形的。從凱撒第一次睜開眼——準確地說,第一次用這具身體的眼部神經接收光線——那條尾巴末梢的捲毛就在那裡,像一個被打了一半的毛線結,掛在幼獅細細的尾巴尖上。
凱撒觀察過。獅群的幼崽裡,短尾的尾巴是天生短一截,末端齊整,像被剪過。灰耳的尾巴正常。小花的尾巴也正常。豆丁的尾巴細得像根草繩。隻有卷尾的尾巴帶卷。
他前世讀過一篇論文,講的是動物毛髮生長方向的基因調控。某些突變會導致毛囊角度異常,形成捲曲。在實驗室裡,這是個值得發一篇SCI的課題。在草原上,這意味著你永遠藏不住。
灌木叢藏不住那條尾巴。卷尾每次試圖埋伏——這是所有幼獅的本能遊戲,壓低身體,藏在草叢或灌木後麵,等兄弟姐妹經過時撲出去——那條尾巴就會從他藏身的地方翹出來。不是一整條,隻是末梢那一小撮。像一根棕色的旗杆,上麵掛著捲毛旗。
灰耳每次都能找到他。“你尾巴露出來了。”她咬著卷尾的耳朵把他從草叢裡拖出來,卷尾嗷嗷叫著掙紮。灰耳比他大半歲,力氣也大,拖他跟拖一隻疣豬崽似的。卷尾四爪刨地,尾巴上的捲毛繃得筆直。
“不公平!”卷尾爬起來甩了甩毛上的草屑,“你們都能藏,就我藏不了。”
短尾趴在一旁的石頭上,尾巴悠閒地晃著。他的尾巴雖然短,但至少不會翹出來當路標。“你可以把尾巴壓在身子底下。”
“壓了。它會自已彈出來。”
凱撒趴在灌木蔭裡,半閉著眼睛。卷尾說的是真的。他觀察過。那條尾巴的捲曲部分似乎有獨立的肌肉記憶,當卷尾全身繃緊準備伏擊時,尾巴尖反而翹得更高。像一個自動瞄準的箭頭,指著他的藏身處。
“哥。”卷尾跑過來,一頭紮進凱撒旁邊的陰影裡,“你幫我看著。我這次藏在那個石頭後麵,你看我尾巴露出來冇有。”
他跑過去,縮在那塊隻比他大一圈的石頭後麵。身體壓得很低,耳朵貼著頭皮,前爪收在胸前——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然後那條尾巴從他屁股後麵慢慢翹起來。先是尾根,然後是尾中段,最後那撮捲毛,在石頭邊緣探出頭,迎著風微微晃動。
凱撒把一隻爪子搭在眼睛上。
“露了?”卷尾的聲音從石頭後麵傳來。
“露了。”
“露多少?”
“全部。”
卷尾從石頭後麵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尾巴。那條尾巴毫無愧意地在他身後晃著,捲毛翹得比剛纔更高了。
他追著自已的尾巴咬。原地轉了三圈,終於咬住了那撮捲毛,叼著不放,像叼著彆人的尾巴。然後他試圖趴下來,保持這個姿勢隱藏自已。
灰耳、短尾和小花已經笑趴了。豆丁縮在灌木叢邊,嘴角也在抖。
凱撒冇有笑。他想起前世在實驗室裡見過的一隻基因敲除小鼠,捲毛表型,行為學測試各項指標都正常,就是比同窩小鼠更活躍。當時他覺得這隻是資料。現在他弟弟就是那隻捲毛小鼠。
不對。捲毛小獅。
卷尾叼著尾巴趴了一會兒,大概覺得嘴酸了,鬆開口。尾巴立刻彈回原位,那撮捲毛左右晃了晃,像在對他招手。
他放棄了。
“不藏了。”他走回凱撒身邊,重重趴下,下巴擱在前爪上,“反正我也藏不住。”
凱撒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耳朵。卷尾的耳朵抖了抖。
“那條尾巴有用。”凱撒說。其實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喉嚨裡發出的是一串含混的短吼和喉音。但卷尾聽懂了。不是聽懂詞彙,是聽懂語氣——就像所有幼崽都能從母獸的聲音裡分辨出安撫和警告。
卷尾把腦袋往凱撒肩膀上靠了靠。他的尾巴在身後緩慢地晃著,那撮捲毛掃過地上的草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那天下午,獅群在無花果岩附近休息。成年母獅們攤開四肢躺在樹蔭下,尾巴偶爾甩一下驅趕蒼蠅。幼獅們被限製在一塊小範圍裡——月光定的邊界,超出就要被叼回來。
卷尾對邊界的反應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試探。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往邊界走,步伐散漫,眼神飄忽,好像隻是隨便逛逛。第二階段:加速。一旦他覺得冇人注意,立刻小跑起來。第三階段:被叼回來。月光從後麵追上來,一口咬住他的後頸,四腳離地,像叼一件行李一樣把他拎回來,放下。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卷尾被放下的時候表情非常無辜。他趴在地上,尾巴尖那撮捲毛輕輕晃著,好像在說“我隻是隨便走走”。
月光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凱撒很熟悉——前世他導師看他交上來的論文初稿就是這個眼神。
“又跑。”灰耳湊過來,“第幾次了?”
“四次。”短尾說。他趴在旁邊數著。
“五次。”小花說,“昨天還有一次。”
卷尾把臉埋進爪子裡。尾巴上的捲毛還在晃。
凱撒看著那條尾巴。他突然理解了一件事——卷尾的尾巴不隻是個標誌,是個表達器官。卷尾自已控製不了它。就像人類控製不了瞳孔收縮,控製不了心跳加速。那條尾巴泄露他所有的情緒:興奮的時候繃直,好奇的時候左右擺動,被抓住的時候快速抖動,裝無辜的時候緩慢輕晃。
他是一條不會說謊的尾巴。長在了一個總想搞事情的弟弟身上。
傍晚,母獅群開始移動。今晚的狩獵方向是東邊的開闊地,那裡有一群斑馬活動。月光走在最前麵,步伐不緊不慢,但方嚮明確。其他母獅散開呈扇形,間距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幼獅們被留在無花果岩下,由一頭年老的母獅看護。凱撒叫她老耳——左耳有一道舊撕裂傷,聽力大概不太好,但她對幼崽的耐心是獅群裡最好的。豆丁已經趴在她身邊睡著了,呼吸均勻,肚子微微起伏。
卷尾冇睡。他趴在岩石邊緣,看著母獅群遠去的方向。暮色把他的皮毛染成灰藍色,那條尾巴安靜地垂在身後,捲毛不再晃動。
凱撒在他旁邊趴下。
“月光姨能抓到嗎?”卷尾問。他每次都會問這個問題。
“能。”凱撒說。每次他都這麼答。
卷尾沉默了一會兒。他的鼻子朝著東方,母獅群消失的方向。晚風吹過來,帶著塵土和乾草的氣味,混著極遠處斑馬群的氣息——那是凱撒的鼻子告訴他的。卷尾的鼻子應該也能聞到。
“哥。”
“嗯。”
“我什麼時候能跟去捕獵?”
凱撒算了算。幼獅大約三個月開始跟隨獅群移動,六個月開始參與捕獵的旁觀學習,真正參與捕獵要到一歲半以後。卷尾現在兩個月出頭,距離第一次跟隊還有至少一個月。
“快了。”他說。
卷尾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不是因為興奮,是很緩慢的、像思考一樣的晃動。
老耳發出一聲低吼,召回所有幼獅。夜幕正在落下來,氣溫降得很快。幼獅們擠在一起,卷尾貼在凱撒左邊,灰耳在右邊,短尾趴在卷尾身上,小花靠著老耳,豆丁縮在最裡麵。皮毛貼著皮毛,心跳挨著心跳。
凱撒冇有立刻睡。他的鼻子捕捉到了什麼——不是斑馬,不是母獅群,是更遠的地方。北邊。和前天夜裡月光警戒的是同一個方向。
氣味很淡。不是陌生獅子的氣味,是彆的什麼。他說不上來。
卷尾在他身邊翻了個身,尾巴搭在凱撒背上。那撮捲毛貼著凱撒的脊椎,溫熱,微微顫抖——卷尾在夢裡大概又在追什麼東西。
凱撒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鼻子對著北邊。氣味冇有再變濃。
但他記住了。
母獅群在深夜回來。冇有帶回獵物。月光走到岩石邊,趴下,開始舔自已的左前腿——那道舊傷疤的位置。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舌頭反覆掠過同一片皮毛。
凱撒看著她。月光冇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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