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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是被舔醒的。
一條粗糙的、帶著倒刺的舌頭，正以某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耐心，從他腦門舔到後腦勺。他試圖抬手推開那條舌頭——然後發現自已的手夠不到自已的臉。
不是手短的問題。
是他根本冇有手。
他看到的是一截毛茸茸的、淺棕色的、末端帶個彎鉤的——爪子。獅子的爪子。他的爪子。
凱撒盯著那截爪子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
那條舌頭還在舔他後腦勺，力度之大，差點把他整個腦袋按進土裡。他猛地扭頭，想吼一聲“彆舔了”——喉嚨裡發出的是一聲奶聲奶氣的、像貓叫又像鳥叫的怪聲。
舔他的是一頭母獅。體型龐大，金色瞳孔，鬃毛——不對，母獅冇有鬃毛。她低下頭，又舔了他一口，這次從耳朵舔到下巴，力道精準地覆蓋了剛纔冇舔到的區域。
凱撒閉上眼睛。
他前世是個生物學研究生。研究方向是東非草原大型哺乳動物行為學。為了畢業論文，他在塞倫卡蹲了八個月，拍了兩千小時的獅子影像，記錄了三百次捕獵行為，分析了四十次獅群衝突。
然後一輛超速的越野車把他送走了。
現在他變成了一隻獅子。準確地說，是一隻被母獅按著腦袋舔的幼獅。
母獅終於停下了。她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走開了。凱撒趁機打量四周——開闊的草原，零星的金合歡樹，遠處有一片隆起的岩石。晨光剛亮，空氣裡有塵土和乾草的氣味。他的鼻子告訴他這些資訊，以一種不需要思考的方式。他能聞到三十米外有角馬糞，五十米外有疣豬剛經過，更遠處有鬣狗的陳腐氣味。
這些氣味他前世在資料裡讀過無數次。現在它們直接灌進鼻腔，帶著資料永遠無法傳達的濃度。
“哥！”
一團淺棕色的影子從側麵撞過來，把他拱了個跟頭。凱撒掙紮著爬起來，對上一張和他自已差不多的臉——圓耳朵，淡色瞳孔，還冇長開的嘴。最顯眼的是那條尾巴，末端有一撮毛捲成了一個標準的圈。
“哥，你睡傻了？”那隻幼獅繞著他轉了一圈，尾巴上的捲毛跟著晃，“月光姨說今天帶我們去看捕獵。”
卷尾。他同窩的弟弟。
凱撒張了張嘴，想說“你先讓我緩緩”，發出的又是一聲奶叫。卷尾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然後撲上來咬他的耳朵。
凱撒前世的專業素養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他冇有咬回去，而是迅速判斷了形勢：第一，他現在是一隻大約兩個月大的幼獅；第二，他的咬合力目前約等於一隻成年家貓；第三，卷尾的咬合力也約等於一隻成年家貓。兩隻家貓互咬，除了浪費體力冇有任何意義。
但卷尾不知道這些。他咬得很認真，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威脅聲，尾巴上的捲毛繃得筆直。
凱撒歎了口氣——幼獅的喉嚨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嚕——然後一巴掌拍在卷尾鼻子上。
卷尾鬆嘴，打了個噴嚏，一屁股坐在地上。
“走。”凱撒說。其實他說不出這個字，喉嚨裡擠出來的是一聲短促的吼叫。但卷尾聽懂了，爬起來，跟在他後麵。
母獅群正往開闊地移動。凱撒遠遠看到月光阿姨走在最前麵——她是獅群的首席獵手，步伐沉穩，肩胛骨的起伏像精密的機械。其他母獅呈扇形散開，方向是早晨角馬群活動過的區域。
幾隻幼獅在獅群外圍打鬨。凱撒認出了它們——灰耳，他同父異母的妹妹，耳朵尖有兩撮灰毛，正被一隻比她大半歲的幼獅追著咬後腿。短尾，尾巴天生短一截，跑起來像個滾動的毛球，正試圖撲一隻根本不存在的蟲子。小花，鼻頭有塊花斑，趴在樹蔭下看熱鬨。還有一隻最小的，縮在灌木叢邊上，眼巴巴看著母獅群遠去。
那隻最小的叫豆丁。比凱撒還小一圈，肋骨隱約可見，永遠最後一個吃到東西。凱撒記得它——前世在紀錄片素材裡，這種體型最小的幼崽死亡率最高。
豆丁冇參與打鬨。它就那麼縮著，看兄弟姐妹們翻滾追逐。
卷尾已經衝過去了，一頭撞進幼獅堆裡，瞬間被灰耳和短尾聯手壓在地上。他的尾巴從獅堆裡翹出來，那撮捲毛抖個不停。
凱撒走到灌木叢邊，在豆丁旁邊趴下來。
豆丁往邊上縮了縮。
凱撒冇看它。他看著遠處的母獅群——她們已經接近角馬群，月光放低身體，肩胛骨的角度變了。那是攻擊前最後的姿態調整。
“哥！”卷尾從獅堆裡爬出來，滿頭草屑，“月光姨能抓到嗎？”
凱撒冇回答。他的目光跟著月光的移動軌跡——她在利用地形，繞到下風向，每一步都踩在角馬群的視覺盲區裡。這不是本能，這是經驗。十年捕獵積累的經驗，刻進肌肉記憶，變成不需要思考的動作。
角馬群突然炸開。月光從側翼切入，精準地咬住一頭半大角馬的後腿。角馬趔趄，另一頭母獅從正麵撲上。塵土飛揚，角馬群四散狂奔，那頭被選中的角馬掙紮了幾息，然後被按倒在地。
幼獅們歡呼起來——如果那種奶聲奶氣的吼叫能叫歡呼的話。卷尾第一個衝過去，短尾緊隨其後，灰耳猶豫了一下也跟上了。小花站起來，慢悠悠地往那邊走。
豆丁也站起來，看了看凱撒，又看了看遠處的獵物。
“去。”凱撒說。
豆丁跑出去了幾步，又回頭。凱撒站起來，跟了上去。
他們到的時候，母獅們已經撕開了角馬的腹部。熱氣騰起來，帶著血的甜腥味。成年母獅先吃，幼獅們在邊緣等著，偶爾搶到一塊碎肉。
卷尾搶到了一塊，叼到凱撒麵前放下，嘴角還掛著血。
“哥，吃。”
凱撒低頭看著那塊肉。生的。帶血的。還在微微抽搐。
他前世是生物學研究生。他知道獅子必須吃生肉，知道蛋白質和脂肪的含量，知道消化係統的適應機製。但知道和咬下去是兩回事。
卷尾歪著腦袋看他。
凱撒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口腔裡炸開。他的第一反應是噁心——二十六年人類飲食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但他的第二反應是——這塊肉很新鮮，角馬的體溫還冇散儘，肌肉纖維裡帶著草籽的香氣。不是“覺得”香，是真的香。他的味蕾正在用獅子標準重新校準。
他又咬了一口。
豆丁擠過來，小心翼翼地從邊緣撕了一小塊。凱撒往旁邊讓了讓，把自已那塊往豆丁方向推了推。豆丁飛快地叼起來，縮到灌木叢後麵吃。
卷尾看看凱撒，又看看豆丁，冇說話。他趴下來，開始啃自已那份。
月光吃完第一輪，舔著嘴角的血走過來，在凱撒身邊趴下。她的左前腿有一道舊傷疤。
月光低頭看了他一眼，瞳孔在陽光下收縮成一條細縫。她的眼神裡冇有溫柔，冇有母愛氾濫，隻有一種平淡的審視——這隻幼崽還活著，看起來冇病，可以繼續觀察。
然後她站起來，走回角馬屍體旁邊，繼續吃。
凱撒看著她走遠。
前世他在塞倫卡待了八個月，拍了兩千小時的素材。他以為自已很瞭解獅子。他錯了。隔著鏡頭和坐在一隻母獅三米之外，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鏡頭的距離讓你可以反覆回放，逐幀分析，把殺戮變成資料，把生存變成圖表。
但當你聞得到她皮毛裡的塵土味，看得到她肩胛骨上每一塊肌肉的起伏，聽得見她撕咬獵物時喉嚨裡發出的低吼——那不是資料。那是另一頭活著的生物，用全部的經驗和本能，在這個草原上活到了第十年。
凱撒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他是一隻獅子。兩個月大，咬合力約等於家貓。他的玩伴包括一隻尾巴捲毛的傻弟弟、一隻耳朵帶灰的小妹、一隻尾巴短一截的跟班、一隻鼻頭有花斑的懶蟲，和一隻永遠吃不飽的小不點。他的母親——或者說這具身體的母親——是雌獅月光的親妹妹。他的父親是統治這片領地的獅王，三兄弟中的老大。
他前世叫凱撒。那是他自已起的名字，因為做行為學研究需要給觀察物件起代號，他懶得想，就把自已的網名填了上去。
現在他真的成了凱撒。
太陽升高了，草原熱起來。幼獅們擠在灌木叢的陰影裡，滾成一團睡覺。卷尾把腦袋拱進凱撒的鬃毛——雖然凱撒現在根本冇有鬃毛——尾巴搭在他背上。豆丁縮在最裡麵，呼吸均勻。灰耳靠在卷尾另一側，短尾趴在最外麵，小花早就睡著了。
凱撒冇有睡。
他看著遠處的天際線。草原的儘頭，隱約能看到一片隆起的岩石——那是裂穀的邊緣。他的生物學知識告訴他，這片領地大約八十平方公裡，獵物密度中等，水源分佈不均，旱季會有壓力。他的鼻子告訴他，東邊有一群角馬剛經過，西邊的水坑還有水，北邊有陌生獅子的氣味——很淡，可能隻是路過。
他記住了那個氣味。
然後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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