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喝奶，靈魂崩潰------------------------------------------。、尖銳的、不講道理的饑餓感，像有隻活物在他肚子裡啃噬。他睜開眼，晨光剛漫過灌木叢，卷尾還在他旁邊睡得像灘爛泥，尾巴上的捲毛隨著呼吸一顫一顫。。凱撒試圖用前世的經驗壓製它——他曾經在野外蹲點連續十六個小時不吃東西，靠壓縮餅乾和意誌力撐過整夜觀察。但那具人類身體的新陳代謝和現在這具完全不同。他現在的身體是一個兩個月大的幼獅，胃容量約等於一個乒乓球，消化速度快到他來不及思考。：餓。非常餓。不講道理的。，嘴裡冇叼獵物，步伐平穩。凱撒看到她，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尾巴翹起來，四條腿不由自主地往她的方向挪。他試圖停下來，但他的身體說“不行”。。。這是他這具身體的母親。露珠——他給她取的名字，因為她總是在清晨沾著一身露水回來。她的毛色比月光淺一點，左耳後有一小塊不明顯的深色斑記。她的瞳孔和月光一樣是金色的，但眼神不同。月光看他的時候，像在審視。露珠看他的時候，隻是看。。力氣不大，但態度明確——彆磨蹭。。他的大腦在以每秒鐘三千轉的速度運轉，試圖找到一個不喝母獅奶的理由——然後露珠又拱了他一下，這次力氣更大，直接把他拱翻在她腹部。。溫熱，柔軟，帶著清晨露水和乾草的氣味。他的鼻子自動找到了位置。然後他的嘴叼住了。，凱撒的腦子不轉了。不是放棄思考，是思考被一種更古老、更底層的東西覆蓋了。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的饑餓感像被澆滅的火焰，滋啦一聲安靜了。他的爪子無師自通地踩在母獅腹部，一下一下，像在按壓什麼開關。喉嚨裡發出一連串細小的、滿足的呼嚕聲。。是這具身體自己發出的。：完了。徹底完了。他的尊嚴，他的人類身份，他二十六年建立起來的自我認知，在這一刻被幾口獅奶衝得稀碎。——很好喝。
溫熱的，帶著淡淡的腥甜，口感比牛奶濃稠，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他的身體在說：對，就是這個，再來點。他的人類靈魂縮在角落，雙手抱頭，拒絕交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露珠站起來。凱撒的嘴被迫鬆開，奶水沾了他一嘴毛。他趴在地上，肚子鼓得像個小皮球，四肢攤開，眼神空洞。
月光趴在幾步之外，半閉著眼睛，尾巴偶爾甩一下趕蒼蠅。她不是哺乳者，她隻是在旁邊。
卷尾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正趴在露珠另一側喝得歡。他喝奶的姿勢比凱撒奔放多了——兩隻前爪用力踩著，尾巴上的捲毛繃得筆直，喉嚨裡發出響亮的呼嚕聲。
凱撒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那情緒大概叫：為什麼你可以這麼坦然。
卷尾喝飽了，打了個奶嗝，搖搖晃晃走過來，一頭栽在凱撒身邊。他的嘴角還掛著奶漬，湊過來舔凱撒的臉。
凱撒被舔了一下，冇躲。他懶得躲。他剛剛喝了母親的奶，被弟弟舔一下臉算什麼。
太陽升高了，灌木叢的陰影縮成一小片。露珠趴在幾步之外，半閉著眼睛，尾巴偶爾甩一下趕蒼蠅。凱撒趴著，消化著胃裡的獅奶，試圖重建他崩塌的世界觀。
“哥。”卷尾把腦袋湊過來，下巴擱在凱撒背上，“你剛纔喝奶的樣子好奇怪。”
凱撒的耳朵動了動。
“你喝之前愣了好久。”卷尾說，“還抖。你冷嗎？”
凱撒冇回答。他冇法回答。他目前的詞彙量約等於零，喉嚨能發出的聲音包括：嗷嗚、啊嗚、呼嚕、嘶——以及它們的排列組合。用這些音素表達“我在和人類尊嚴做最後搏鬥”顯然不現實。
卷尾也冇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媽媽的奶好喝。比上次那個——那個誰來著，反正比她的好喝。”
凱撒看了他一眼。卷尾說的是獅群裡的另一頭母獅，短尾的母親。凱撒記得那頭母獅，乳量不如月光，幾隻幼獅搶著喝，豆丁每次都搶不到。
提到豆丁，凱撒下意識往灌木叢深處看了一眼。豆丁縮在最裡麵，還在睡。它的肚子癟癟的，肋骨清晰可見。凱撒記得剛纔月光躺下的時候，豆丁冇有擠過來——不是不想，是冇擠過。短尾和另一隻幼崽占了最好的位置，豆丁在最外麵轉了兩圈，最後縮回去了。
這不是第一次。
幼獅喝奶是有順序的。最強壯的占最好的位置，吃到最足的奶；弱一點的等第二波；最弱的等大家都吃完了，母獅的奶水也差不多了。草原冇有公平，隻有順序。
豆丁是那個永遠排在最後的。
凱撒趴在原地，看著豆丁癟癟的肚子。他前世在塞倫卡拍過無數這樣的畫麵——最弱小的幼崽，搶不到奶，吃不到肉，慢慢瘦下去，某天早晨就不再醒來了。他在論文裡寫過：幼獅死亡率，第一年約百分之五十。資料很乾淨。但當你趴在一隻瘦弱的幼獅半米之外，聞得到它身上奶腥味和塵土味，資料就不乾淨了。
“卷尾。”凱撒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
卷尾正咬自己尾巴玩，聞言抬頭：“啊？”
凱撒站起來，走到豆丁身邊，趴下。他不餓，剛喝飽。但他記得月光大概什麼時候會再來喂一次——他前世觀察過母獅的哺乳節律，每九十分鐘到一百二十分鐘一次。距離下次哺乳還有大約一頓飯的工夫。
卷尾看了看凱撒，又看了看豆丁，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冇說話，走過來在凱撒身邊趴下。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露珠又躺下了。這次凱撒冇有猶豫——他的尊嚴在第一次已經碎乾淨了，第二次反而痛快。他叼住，喝了幾口，然後鬆嘴，往後退了一步。
短尾立刻擠上來補了他的位置。
凱撒繞到露珠另一側，用腦袋拱了拱縮在邊緣的豆丁。豆丁被他拱得踉蹌了一步，困惑地看著他。凱撒又拱了一下，這次力氣更大，直接把豆丁拱到了露珠腹部一個空位。
豆丁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叼住，喝起來。
凱撒趴在旁邊，舔了舔嘴角的奶漬。卷尾看著他，尾巴上的捲毛晃了晃。
那天傍晚，獅群帶回來一頭疣豬。幼獅們照例被允許靠近，成年母獅吃完第一輪後，幼獅們一擁而上搶殘肉。短尾搶到最大的一塊，灰耳叼了一塊跑遠了，小花慢悠悠啃著一塊骨頭。卷尾搶到半塊肋排，叼到凱撒麵前放下。
“哥，吃。”
凱撒低頭咬了一口。他的乳牙還不算鋒利，撕肉靠的是磨。他嚼著，目光掃過進食的幼獅們——灰耳在角落裡啃得認真，短尾護著自己那塊對任何靠近的幼獅低吼，小花已經吃完了正在舔爪子。
豆丁在邊緣轉了兩圈，冇擠進去。
凱撒把自己那塊往卷尾那邊推了推。卷尾看看他，又看看豆丁的方向，然後叼起剩下的肉，跑到豆丁麵前，放下。
豆丁抬起頭。卷尾已經轉身跑了。
凱撒看著卷尾跑回來，尾巴翹得老高。“哥，我放了。”
“嗯。”
“它吃了。”
“嗯。”
卷尾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凱撒背上。夕陽把他的皮毛染成金紅色，尾巴上那撮捲毛在風裡輕輕晃動。
遠處，月光站在一塊岩石上，麵朝北方。她的姿態不太對——不是休息的姿態，是警戒的姿態。耳朵豎著，尾巴僵直，視線釘在裂穀邊緣那片金合歡樹林的方向。
凱撒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距離太遠，他看不清細節。但他的鼻子捕捉到了什麼——陌生獅子的氣味。很淡，被晚風吹過來，混在塵土和角馬糞的氣味裡，幾乎不可辨認。
但他記住了。
月光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幼獅們中間，發出低沉的喉音。那是召回的聲音。母獅們陸續回來，把幼獅往灌木叢深處攏。月光最後一個進去，麵朝外趴下，擋住了所有幼獅。
她的瞳孔在暮色中放大，耳朵像雷達一樣緩慢轉動。
凱撒縮在灌木叢最裡麵，卷尾貼著他，豆丁擠在他另一側。月光蓬鬆的尾巴搭在他們身上，像一床粗糙的毛毯。他聽到月光的心跳——比平時快。他聞到她的氣味裡多了一種東西，前世的資料告訴他那叫皮質醇。應激激素。
她在緊張。
夜徹底黑下來。草原的夜晚從來不安靜——遠處有鬣狗的叫聲，近處有蟲鳴，風穿過金合歡樹枝發出細碎的響動。凱撒冇有睡。他的鼻子一直對著北邊。那個氣味冇有再出現。
月光守了一整夜。第二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她又站起來，走到岩石上，麵朝北方。氣味已經散了。
但她冇有從岩石上下來。
凱撒看著她。
他不知道那氣味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月光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