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破雲而行,起初幾日風平浪靜,弟子們或打坐修煉,或閑談觀景。
馮劍不時湊到張芊芊身邊柔聲攀談,盡是宗門趣事與修煉心得,張芊芊雖隨口應著,目光卻總不自覺飄向角落的夜雨生。
他始終在運轉《太虛凝元訣》吸納靈氣,周身靈氣如絲如縷,匯入丹田,連周遭的空氣都似變得清洌起來。
張芊芊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頭莫名一亂——這個男人,似乎永遠都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為外物所動。
第七日,馮劍終於按捺不住。
午間休憩時,他端著一壺雲霧靈茶湊到張軒座前,躬身討好:“張師叔,弟子泡了靈茶,您嚐嚐。”
張軒睜眼接過茶盞,淡淡頷首:“有心了。”
“弟子理應孝敬師叔。”
馮劍陪笑,“此次礦脈之行,還望師叔多多指點。”
張軒抿了口茶,忽然話鋒一轉:“那個夜雨生,你覺得如何?”
馮劍眼底一亮,立刻壓低聲音添油加醋:“師叔,夜師弟性子孤僻,不識抬舉。芊芊師妹待他掏心掏肺,他卻整日冷臉相對,前幾日還當眾頂撞師妹,甚至揚言要師妹寫休書休他……更有甚者,弟子聽說,他私下裏對師叔您也頗多不敬。”
他邊說邊瞥向夜雨生,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張軒的臉色,隨著他的話愈發冷厲,指尖的茶盞微微震顫,茶水濺出幾滴。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馮劍躬身退下,經過夜雨生身邊時,故意頓住腳步,投去一抹輕蔑的眼神。
夜雨生恍若未聞,依舊閉目修煉,可週身的靈氣卻驟然一凝。
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意,如寒刃般悄然彌漫。
傍晚,飛舟降落在中途驛站休整。
驛站建於山巔,腳下雲海翻湧,落日將雲層染成金紅。
眾人下舟舒展筋骨,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談。
張芊芊獨自立在崖邊,望著雲海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碧綠玉佩——那是馮劍下午送她的。
馮劍緩步走近,輕聲喚道:“芊芊。”
張芊芊迴頭,勉強扯出一抹笑:“馮師兄。”
“還在為葉師弟的事煩心?”
馮劍溫聲勸解,“他本就是凡俗出身,不懂規矩,你何必與他置氣?”
張芊芊沉默片刻,低聲道:“我隻是……不明白。”
馮劍趁機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別想了,你值得更好的。”
張芊芊手一顫,耳根微泛紅,卻沒有立刻抽迴。
這時,夜雨生從驛站內走出,瞧見崖邊二人,腳步微頓,便轉身欲往別處去。
“夜雨生!”
張芊芊忽然開口叫住他,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夜雨生停步,並未迴頭。
“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馮劍臉色微變,卻依舊掛著笑:“你們聊,我去瞧瞧晚膳備得如何。”
轉身時,看向夜雨生的眼神陰冷無比。
崖邊隻剩二人,雲海在腳下翻湧,晚風拂起張芊芊的發絲。
她看著夜雨生的背影,忽覺此人近在咫尺,卻遠隔萬重雲海。
“何事?”
夜雨生開口,語氣平淡。
張芊芊走到他身側並肩而立,嗅著他身上清洌如鬆雪的氣息,心頭煩躁更甚:“你與我爹……是不是有舊怨?”
夜雨生轉頭看她,目光深邃:“張師姐以為,是何誤會?”
“我爹因你孃的舊事對你有成見,可他終歸是長輩,你該真心敬著他。”
“我已躬身行禮,口稱師叔。”
夜雨生平靜道,“還要如何?”
“不是表麵功夫!”
張芊芊急了,“我要你真心融入這個家!”
夜雨生輕笑一聲,淡如流雲,轉瞬即逝:“張師姐,這場婚姻本就是一個錯誤,我本就是夜家送來給玄劍門羞辱出氣的贅婿。”
“你自己想想,自從入贅,玄劍門對我欺辱,打壓,動不動就想要我的命,罵得連狗都不如。如果真把我當成一家人,他們敢這般放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夫妻本是一體,他們欺辱我,也等於打你的臉。可你一直視而不見。你說,你把我當成什麽?當成丈夫嗎?”
“不瞞你說,我入玄劍門,隻為見我娘。如今已然見到,時機一到,我便會離開。”
張芊芊臉色一白,後退半步:“離開?你要去哪?”
“去能讓我變強的地方。我娘沒救出來前,不會考慮其它的事。”
夜雨生的眼神深如寒夜,“這場婚事,本就是權宜之計。你若真心屬意馮劍,你隨時可寫休書。”
“夜雨生!”
張芊芊氣得渾身發抖,“你就這般想逃離我?我便如此讓你厭棄?”
“不厭棄。”
夜雨生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冰,“隻是我心係我娘,沒救出她之前,其他一切,都與我無關。”
無關二字,如冰錐直刺心底。
張芊芊終於明白,夜雨生對她從無半分男女之情,她自以為的欲擒故縱、爭風吃醋,不過是她一人的獨角戲,而夜雨生,始終是冷眼旁觀的看客。
“好,你記住今日所言!”
她後退兩步,強忍著眼底濕意,轉身跑開,腰間的碧綠玉佩在夕陽下劃過一道刺眼的光。
夜雨笙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麵上依舊無波。
他心知這番話會徹底激怒張芊芊,甚至讓她徹底倒向馮劍,可他毫不在意。
他此刻心中隻有一件事:
前往落雲山脈,借險境與靈石資源快速變強,然後,殺人,救母。
至於這些兒女情長、宗門糾葛,於他而言,不過是前路的塵埃。
他抬眼望向雲海盡頭,萬裏之外的落雲山脈,妖獸嘶吼,靈石沉眠。
而他腰間的刀,早已渴血。
飛舟碾過晨霧,穩穩落在落雲山脈前營空地。
先遣隊的弟子早已候在一旁,衣擺沾著暗褐血漬,眉宇間藏著未散的驚悸。
為首的築基修士快步迎上,對著張軒拱手行禮,聲音壓得極低:
“張師兄,礦洞已探明,但落雲山脈……最近妖獸瘋的厲害,前兩撥巡山的弟子,隻迴來了幾人。”
張軒負手而立,目光漫過營地旁堆放的傷藥與斷刀,淡淡嗯了一聲。
他沒有急著問礦洞詳情,也沒有追問妖獸異動的緣由。
隻是抬手將人喚到僻靜處,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哪一段最容易出事?”
“迴張師兄,黃風嶺腹側翼,瘴氣重、林木密,妖獸向來紮堆,就算是煉氣八層的弟子,落單也活不成。”
張軒緩緩點頭。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營地中響起分派令。
“馮劍,你領十人,巡黃風嶺側翼,警戒礦洞外圍。”
馮劍躬身應道:“弟子遵命。”
張軒的目光隨即掃向人群末尾,落在剛整理好行囊的夜雨生身上,語氣聽不出半分異樣:
“夜雨生,你修為尚淺,入隊補位,守在後隊,權當曆練心性。”
這話聽著合情合理。
可原先來此的弟子,眼神還是悄悄變了味——憐憫的、看戲的、鬆一口氣的。
張芊芊就站在張軒身側。
她抬眼看向父親,嘴唇輕顫,小聲喚了句:“爹,黃風嶺那邊……”
“嗯?”
張軒側眸看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宗門曆練,本就該從險地練起。你有意見?”
一句話,堵死了她所有勸阻。
她攥緊了衣袖,指節僵硬。
想再看夜雨生一眼,脖子卻像生了鏽,怎麽也轉不過去。
一邊是生她養她的父親,一邊是笑裏藏刀的馮劍,一邊是入贅以來讓她心緒紛亂的夜雨生。
三個人,三張心思,將她夾在中間。
她連一句保重,都沒能說出口。
夜雨生垂著眼,躬身應道:“弟子遵命。”
他沒抬頭,卻能清晰感覺到一道陰惻惻的目光從馮劍那邊纏過來,像毒蛇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