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十丈處,路中央靜靜立著兩道黑影。
從頭到腳裹在漆黑夜行衣裏,連雙手都藏在密不透風的黑手套中,隻露出一雙眼睛——冰冷、死寂、沒有半分溫度,如同兩尊索命的煞神,死死盯著夜雨生,彷彿在看一具早已註定的屍體。
白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噴著焦躁的響鼻,周身鬃毛微微炸開。
夜雨生端坐馬背,目光平靜地打量了三人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極淡,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這麽熱的天,”他的聲音穿透聒噪的蟬鳴,清晰而平穩,“裹得這麽嚴實,不怕悶死?”
“你話太多了。”右側黑衣人開口,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枯木,“將死之人,不必知道太多。”
“將死之人?”夜雨生挑眉,目光輕掃二人,語氣淡漠得可怕,“兩個煉氣七層,來殺一個煉氣五層。馮劍為了我這條命,倒是捨得下本錢。”
“你知道是馮師兄?”左側黑衣人聲音裏終於掠過一絲驚惶。
“你腰間的劍。”夜雨生視線微垂,落在對方劍鞘之上,“這是馮劍貼身侍從的專屬配劍,以為裹一身黑,就能藏住身份?”
他語氣微頓,字字如刀:
“馮劍身邊,最忠心的兩條狗——阿忠、阿勇。”
死一般的寂靜驟然降臨。
蟬鳴不知何時徹底消失,山林間連風聲都已凝固,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既然知道,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阿忠猛地抽劍,劍身與鞘摩擦發出刺耳尖嘯,“上路吧!紙錢,我們都給你備好了!”
“紙錢?”
夜雨生笑意更深,眼底卻瞬間凝結起萬年寒冰,“那也要看,你們有沒有那個命收。”
話音未落,他動了!
不是前衝,而是身形一翻,直接從馬背上驟然側翻落地!
幾乎在同一瞬,兩道劍光如毒蛇吐信,一左一右交叉轟至,狠狠刺在他方纔所在的位置!
夜雨生落地翻滾,墨痕刀已穩穩握在手中。
兩名黑衣人一擊落空,毫不停滯,劍勢瞬變,如影隨形狂追而來!
兩道劍光交織成奪命之網,封死所有閃避空間——這是長年磨合的合擊之術,狠辣、刁鑽、默契無間!
兩名煉氣七層修士聯手,威力足以碾壓同階!
夜雨生不退反進!
退,就是死路一條!
他迎著劍網悍然衝去,速度快得隻剩一道殘影!
墨痕刀橫空橫掃,不是格擋,而是以攻代守,刀鋒直逼阿忠咽喉!
阿忠大驚,急忙收劍迴防。
可夜雨生就在這一瞬驟然變招——
刀光一轉,如黑龍擺尾,狠狠劈向阿勇腰腹!
聲東擊西!
阿勇猝不及防,倉促橫劍格擋。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炸徹林間!
墨痕刀上傳來的巨力遠超想象,震得他虎口爆裂,長劍險些脫手,劍勢瞬間一滯!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間隙——
夜雨生左肩,悍然撞上阿忠刺來的劍鋒!
噗嗤——!
劍鋒狠狠刺入肋下,鮮血瞬間飆射而出!
劇痛如閃電般竄遍四肢百骸,夜雨生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連悶哼都沒有。
他借著這股衝撞之力,身形猛然旋轉,左手並指如戟,靈力壓縮到極致,一點金芒在指尖暴閃,狠狠點在阿忠握劍的手腕!
“呃——!”
阿忠痛哼一聲,手腕劇痛欲裂,長劍幾乎脫手飛出!
同一刹那,夜雨生右手的墨痕刀,借著旋轉之勢,由下至上,悍然反撩!
這一刀,無聲、無光、無影,隻有最純粹、最決絕的殺意!
阿勇眼睜睜看著那道黑線從視野下方升起,想要後退,卻已經來不及——
刀太快,太狠,太絕!
嘶啦——!
血肉分離的悶響刺耳至極。
阿勇腰間瞬間綻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豁口,鮮血混著內髒碎片噴湧而出!
他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恐,踉蹌後退數步,重重砸在地上,再無生機。
“阿勇——!”
阿忠目眥欲裂,發狂般撲殺而來,劍光如暴雨傾瀉,全是同歸於盡的搏命招式!
失去合擊的他,劍勢瘋癲,卻也更加致命!
夜雨生左肋血流如注,動作已不如先前靈動迅捷。
他咬牙閃避、格擋,墨痕刀在身前織成一片黑色光幕。
刀劍瘋狂相撞,火星四濺,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傷口崩裂,鮮血浸透半邊白衣,觸目驚心。
阿忠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狠。
夜雨生節節後退,氣息紊亂,臉色蒼白如紙。
阿忠眼中兇光暴漲,一劍刺出,直指夜雨生心口!
這是絕殺一擊,凝聚了他全部靈力與戾氣,快如閃電,避無可避!
夜雨生沒有避。
他迎著劍尖,再次主動撞了上去!
噗——!
長劍貫穿肩膀,從後背透體而出!
阿忠眼中爆發出狂喜!
得手了!
可那狂喜還未完全展開,便瞬間僵死在臉上。
因為夜雨生的墨痕刀,也在同一刻,狠狠刺入了他的心髒。
兩人麵對麵佇立,劍與刀互相貫穿對方的身體。
鮮血從傷口瘋狂湧出,滴落在地麵,匯成一灘刺眼的猩紅。
阿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隻能湧出大口血沫。
他低頭看著沒入胸口的墨色刀身,眼中充滿不甘、不解,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你……好狠……”
夜雨生看著他眼中的光彩一點點熄滅,語氣平靜無波:
“不狠,早就死了。”
他緩緩抽刀。
砰。
阿忠直挺挺倒地,徹底氣絕。
夜雨生踉蹌後退,一把拔出肩口的長劍,隨手扔在地上。
鮮血從前後兩道傷口瘋狂湧出,他身形晃了晃,單膝跪地,以刀撐地,劇烈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扯動傷口,劇痛如潮水般反複吞噬神智。
比狠,他從來沒怕過。
狠,才能以弱勝強,才能瞬間定生死。
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模糊。
不能倒……絕不能倒在這裏……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與劇痛直衝腦海,強行將渙散的神智拉迴。
撕下衣擺草草包紮傷口,他掙紮著站起身,艱難翻身上馬。
白馬似通人性,穩穩邁步,朝著玄劍門方向走去。
棲鳳閣。
日頭西斜。
院中梧桐樹灑下大片陰涼,石桌上茶具整齊,一壺新沏的雲霧茶冒著嫋嫋熱氣。
張芊芊端坐主位,一身鵝黃羅裙,襯得肌膚勝雪,明豔動人。
她指尖捏著茶盞,小口啜飲,姿態優雅,眼角餘光卻控製不住地頻頻掃向院門。
馮劍坐在對麵,一身月白長衫,溫文儒雅,笑意溫和:
“……那秘境中的靈草三百年一開花,我趕得正巧,本想采一株贈予師妹,隻可惜守護妖獸太過兇猛,隻能作罷。”
“馮師兄有心了。”
張芊芊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平安歸來便好。”
“說起來。”
馮劍狀似無意地開口,“夜師弟呢?怎麽不見人影?”
張芊芊臉色微沉:“我讓他去坊市買些東西。”
“哦?”
馮劍挑眉,語氣故作詫異,“這般小事,何須勞煩夜師弟親自跑一趟?吩咐下人去便是了。”
“下人粗手粗腳,我不放心。”
張芊芊放下茶盞,語氣帶著慣有的強勢與掌控,“況且,他整日在門中無所事事,也該做些分內之事。”
馮劍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陰笑,嘴上歎道:“師妹對夜師弟,倒是管得嚴格。”
“不嚴加管教,他永遠不懂規矩。”
張芊芊淡淡開口,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高傲,“贅婿,就該有贅婿的本分。”
話音未落——
院門被猛地推開。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血腥味,先於人影,瞬間席捲整個院落。
張芊芊與馮劍同時抬頭。
夜雨生站在門口。
半邊白衣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刺目,血珠順著他垂下的指尖一滴滴墜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血窪。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如同淬火寒星,直直刺向馮劍。
張芊芊“霍”得站起身,茶盞轟然翻倒,滾燙茶水潑了一桌。
“夜雨生!”
她聲音尖厲驚怒,“你又跟誰動手了?”
夜雨生沒有看她。
他一步一步走進院子,每一步,都留下一個鮮紅的腳印。
目光從張芊芊驚怒的臉,緩緩移到馮劍驟然陰沉的麵容上。
“馮師兄。”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如刀,“你派來的狗,不太會咬人。”
馮劍臉色驟變,隨即強行恢複鎮定,皺眉道:“夜師弟,你傷得這麽重,先療傷……”
“療傷?”
夜雨生打斷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帶著血腥味的笑,“不急。我先給馮師兄,送一份大禮。”
他抬手,從腰間解下一個血淋淋的布袋。
手腕輕輕一抖。
兩顆血淋淋的頭顱,滾落在地。
沾滿塵土與血汙,在青石板上滾了幾圈,最終停在馮劍腳邊,麵朝上,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