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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家探母
青冥殿。
燭火在穿殿夜風裡瘋狂搖曳,將殿內十幾道身影扭曲拉長,斑駁投在蟠龍柱上,如群鬼盤踞,氣氛壓抑得近乎窒息。
夜元青端坐高座,指節有一下冇一下,輕叩著扶手。
聲響極輕,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下方諸位築基執事的心口,讓人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動。
“張淩天那老東西。”
他終於緩緩開口,嗓音沉如萬載寒潭底的頑石,“親自派人傳話,要夜雨生,去見他母親一麵?”
下首,一名灰袍築基執事連忙躬身,語氣恭敬:“回家主,是玄劍門外事長老柳芸親至,口傳張門主之意,態度頗為強硬。”
殿內瞬間響起低低騷動。
左側首位,白髮如霜的三長老拄著柺杖猛地站起,柺杖頭重重杵地,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家主,萬萬不可!”
夜元青抬眼,目光平淡掃去:“三長老有何高見?”
“夜依彬叛族逃婚,私通凡人,乃是觸犯族規的大罪!”三長老聲音尖利刺耳,“當年家主親口定下規矩,將她囚禁寒潭終身,十年之後,才準其子前來探視。如今才過一年不到,便要破例,往後族規何在,夜家威信何存?!”
“是啊家主!”另一名中年執事立刻附和,“若是人人都能破例求情,往後族規便是一紙空文,如何服眾?”
“那張淩天實在欺人太甚!”有人憤然出聲,“我夜家雖不如玄劍門勢大,卻也不是任由他們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議論聲此起彼伏,漸漸嘈雜。
夜元青一言不發,隻是靜靜看著。
直到殿內聲音慢慢低弱下去,他才淡淡開口:“都說完了?”
殿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那我說幾句。”
夜元青緩緩靠回椅背,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夜家探母
稍作沉默,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再從庫房取一瓶續脈丹,送去寒潭。就說……是我這個當父親的,一點心意。”
眾人麵麵相覷,卻再無一人敢出言反駁。
“都退下吧。”
眾人儘數退去後,夜元青獨自走出青冥殿,立於高台之上,望著遠方起伏連綿的蒼茫山巒,久久出神。
許久,他輕輕一聲長歎,消散在悶熱的風裡。
夏日的風,裹挾著潮熱的氣息,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誰又能想到,僅僅幾個月前,這裡還是冰封千裡,一片肅殺。
天氣如人心,說變就變,一時寒徹骨髓,一時燥熱灼人。
猝不及防,卻又順理成章。
幾天後。
玄劍門飛舟衝破雲層,淩空向西疾馳。
舟上僅有三人:駕舟的柳芸長老,夜雨生,以及張芊芊。
柳芸端坐舟首,閉目養神,神識卻始終籠罩飛舟周遭百餘丈——這是門主張淩天的死命令,此行務必萬無一失。
舟尾,夜雨生憑欄而立,望著下方飛速倒退的山河大地。
狂風掀起他額前碎髮,露出那雙深如古井、不見波瀾的眼眸。
今日他未穿常日的素白長衫,換了一身玄色勁裝,是張芊芊特意讓人準備的。
她說:“去見長輩,總要體麵一些。”
體麵。
夜雨生在心中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絲極淡、極冷的嘲諷。
張芊芊站在他身側三步之外,同樣望著遠方天際。
她今日身著月白繡銀紋裙衫,髮髻一絲不苟,鬢邊插著一支母親遺留的玉簪,端莊溫婉,與平日嬌蠻強勢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些日子,這個贅婿越來越不受掌控,可今日是去見他母親,她必須先順著他。
“見了你母親。”她忽然輕聲開口,打破沉默,“該有的禮數,不能少。畢竟……她也算,我婆婆。”
夜雨生冇有回頭,聲音平淡:“師姐不必勉強自己。”
“不是勉強。”張芊芊頓了頓,語氣有些不自然,“門規禮法,本就該如此。”
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這些日子,竟對他遷就了這麼多。
沉默再次降臨,隻剩呼嘯風聲。
夜雨生忽然怔怔出神,童年依偎在母親懷中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上心頭。
母親眼神溫柔而迷離,輕聲呢喃:“江南的春天,桃花開得漫山遍野,整條河水,都被映成粉色……”
“江南……到底是什麼地方,能讓母親,記了這麼多年。”
他望著遠方,不知不覺,輕聲唸了出來。
張芊芊微微一怔。
“是母親說的。”夜雨生目光恍惚,帶著一絲遙遠的哀傷,“她說家鄉太冷,冷得連人心都能結冰。不如江南桃花,隻要看一眼,心裡,都是暖的。”
張芊芊抿緊唇,冇有說話。
“師姐。”
夜雨生忽然轉過身,靜靜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你說,一個人被關在寒潭整整二十年,每日子時,都要承受蝕骨鑽心的寒毒,會是什麼感覺?”
這是夜雨生第一次,主動對她說這麼長的話。
張芊芊心頭猛地一跳,既驚訝,又慌亂,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當然不會知道。”
夜雨生緩緩轉回身,聲音輕,卻冷得刺骨,“那份冷,痛在她身,剜在我心。”
“這……這是上一輩的恩怨,我……我不是很清楚。”
張芊芊慌忙轉身看向另一側山脈,雙手死死摳住飛舟邊沿,指甲深陷木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平日對他呼來喝去早已習慣,突然這般沉重對話,讓她手足無措。
“你……你馬上就能見到母親了,應該高興纔是。”半晌,她才勉強找出一句話。
夜雨生冇有再回答。
他的思緒,早已飄回十三年前,洛裡城侯府那場沖天大火。
父親倒在血泊之中,母親渾身浴血,柔弱的身軀擋在他身前,背後是熊熊燃燒的烈焰。
她揮劍拚命抵擋那些黑衣人,聲音嘶啞卻堅定:“雨生……一定要活下去……”
眼角微微濕潤,他猛地睜大雙眼,任由迎麵狂風將淚水生生吹乾。
母親,你的兒子回來了。
這一次,兒子一定會把你,從地獄裡救出來。
飛舟衝破厚重雲層,下方,連綿巍峨的青冥山,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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