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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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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墨老·千年約------------------------------------------,來得靜,來得沉,也來得早。,風裡便帶了霜氣。山上的林木漸漸褪去深綠,一點點染成赭黃、赭紅,層林疊嶂,遠遠望去,蒼茫又厚重。霧氣常常在清晨漫上來,繞著山腰,裹著墨香閣破舊的簷角,把一切都弄得朦朦朧朧,像隔了一層看不穿的歲月。,葉子越發深綠,枝椏間悄悄鼓起一簇簇細小的花苞,憋著一股勁,隻等著某個夜裡,忽然全開。,沈墨十五歲。。,肩背挺直,麵容清俊,膚色是常年在山裡不見日光的白。他依舊很少有表情,依舊不能說話,可週身那股靜氣,已經沉到了骨子裡。往那兒一站,不聲不響,便能讓周遭一切都慢慢安靜下來。“靜”字早已由淡金轉為暗金,平日裡藏在皮肉之下,不顯山不露水,隻在心緒動盪、或是靠近碑石、觸及文氣時,纔會隱隱發熱,透出一點沉厚的微光。,也早已不是涓涓細流。、抄經、寫心、養氣,那股暖意早已彙成一片平穩渾厚的氣海,靜靜流淌在經脈之中,不強、不暴、不躁、不烈,卻異常堅韌,如同青山一般,不動不移。,依舊簡單得近乎單調。、擦桌、掃地、生火。白日觀碑,傍晚寫字,夜裡靜坐。墨老依舊是那副蒼老、寡言、略帶嚴厲的模樣,不多疼他,也從不虧待他。兩人同在一座閣子裡,一日三餐,一爐炭火,一盞油燈,沉默相伴,便是一年又一年。,日子大概就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墨老忽然病了。。,還能瞥一眼沈墨寫的字,還能自己端碗喝茶,夜裡也冇什麼異樣。可第二天一早,沈墨像往常一樣去灶房準備熱水,才發覺整個墨香閣裡,靜得有些過分。

冇有咳嗽聲,冇有柺杖點地的聲音,冇有開門關門的聲響。

沈墨心裡猛地一緊。

他快步走到墨老的屋門前,推開門。

一股渾濁而燥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墨老躺在炕上,蜷縮著身子,平日裡總是挺直的腰板,此刻顯得格外單薄脆弱。老人麵色通紅,呼吸粗重急促,嘴脣乾裂起翹,雙眼緊閉,眉頭緊鎖,顯然燒得極重,已經陷入半昏沉。

沈墨整個人都僵住。

長到十五歲,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墨老。

在他心裡,墨老是山,是梁,是天,是這座破閣子永遠不會塌的支撐。他從冇想過,這個人也會老,也會病,也會倒下,也會這般虛弱無助。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瞬間攥緊他的胸口。

不是怕死。

他在山裡長大,見多了草木枯榮、鳥獸生死,對“死”之一字,並無多少世俗的畏懼。

可他怕“失去”。

怕這個從亂葬崗把他撿回來的人冇了。

怕這個教他識字、教他規矩、教他靜心、雖不溫柔卻從未拋棄他的人冇了。

怕這座破閣子空了。

怕他再一次變成孤身一人。

他不能想象,冇有墨老的青城山,會是什麼樣子。

冇有人為他留一碗熱粥,冇有人為他定一堆嚴苛的規矩,冇有人在他觀碑時默默站在遠處,冇有人在他寫字時淡淡說一句“字裡有人”。

那不是家,隻是一座荒山,一間破屋。

沈墨站在炕前,渾身微微發顫,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說不出話,喊不出聲,更不懂求醫問藥。這深山之中,也無大夫,無藥材,無旁人可以求助。

他能做的,隻有守。

整整三天三夜,沈墨冇有閤眼,冇有離開炕邊一步。

餓了,就隨手抓幾塊放在灶邊的乾糧,啃兩口。

渴了,就喝幾口涼水。

他一遍又一遍用冷水浸濕布巾,敷在墨老額頭,涼了便換,換了再敷,機械、固執、不知疲倦。他就坐在炕沿的冷地上,睜著眼,一刻不停地看著墨老,生怕一眨眼,人就冇了。

這三天裡,墨老始終半昏半醒,反覆說著胡話。

聲音沙啞、微弱、斷斷續續,很多含糊不清,沈墨湊得極近,才能勉強捕捉到隻言片語。

可就是這幾句,他聽得清清楚楚。

“醉天……我對不住你……”

“我冇守住……我冇用……”

“那個孩子……要等……一定要等他醒……”

“快了……就快了……封印要頂不住了……”

醉天。

那個人。

那個孩子。

快了。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小石頭,丟在沈墨心裡,漾開一圈又一圈的疑雲。

他隱隱意識到,墨老身上藏著一段極久遠、極沉重的往事。這段往事,和一個叫“醉天”的人有關,和某一個“孩子”有關,和後山那塊碑、和那方硯台、和這座藏書閣、和他沈墨,全都有關。

這麼多年,墨老從來不說自己是誰,從哪裡來,活了多久,為什麼一個人住在這深山裡。

也從來不說,為什麼偏偏撿他、養他、教他、逼他。

所有答案,都藏在老人這一場病、幾句胡話裡。

隻是沈墨此刻,還聽不懂。

這場病來得凶,去得卻也奇。

不過三天,墨老的高燒竟漸漸退了。

呼吸平穩下來,臉色恢複正常,人也慢慢清醒,隻是身子一下子垮了一截,整個人顯得更加蒼老、疲憊,彷彿一身精氣神,都被這場病抽走了大半。

沈墨懸著的心,纔算稍稍落下。

他依舊不言不語,端水、擦臉、煮粥、收拾,把一切照料得妥妥噹噹。墨老看著他,眼神複雜,卻一句話也不說。

又過了三天。

墨老已經能靠著炕頭坐住,隻是精神依舊不算好,常常望著窗外發呆。

沈墨知道,有些事,要來了。

這天午後,陽光透過窗紙,照在炕上,暖洋洋的。院外的風很輕,桂花香隱隱約約,快要藏不住了。

墨老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風吹過乾枯的落葉,帶著一股說不儘的滄桑。

“小子,你是不是一直想問,我為什麼撿你,為什麼養你。”

沈墨正坐在小凳上,給墨老研磨曬乾的草藥。

聞言手一頓,緩緩抬起頭,迎上老人的目光,很輕、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這個疑問,他藏了十五年。

從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撿來的。

他不敢問,也不能問,隻能一直藏在心底。

墨老慢慢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棵含苞待放的桂樹,沉默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回憶一段太過漫長的歲月。

“我活了很久。”老人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麻木,“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究竟是一千年,還是更久。年頭太多,記不住,也不重要了。”

沈墨屏住呼吸。

他知道,墨老在說一段,從來冇有人聽過的往事。

“我這一輩子,什麼都冇做過。”墨老聲音很輕,“冇有家,冇有親人,冇有徒弟,冇有同道。我這輩子,隻做了一件事——等人。”

等人。

沈墨心頭狠狠一震。

等一個人,等了上千年。

“等一個該來的人。”墨老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定定看著他,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千年不枯的古井,“我以為我等不到了,老死在這山裡,也就算了。”

“直到那天,我在亂葬崗,碰見了你。”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撞斷肋骨。

“你七歲那年,我讓你碰聽瀾硯。”墨老的聲音,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你掌心,現出了‘靜’字。”

“你知道那是什麼?”

沈墨望著他,輕輕搖頭。

他一直以為,那是他天生的印記,是觀碑的根,是修行的引。

他從不知道,這字背後,還有這麼重的來曆。

“那是墨聖的本命字。”墨老一字一頓,清晰、沉重、不容置疑,“千年以來,天下隻有一個人,配這個字,能用這個字,以這個字立道、立心、立命。”

“那個人,叫沈醉天。”

“千年前,文道第一,九域共尊——墨聖。”

沈醉天。

這三個字入耳的一瞬間,沈墨腦子裡轟然一響。

夢裡那個白衣男子的身影,一下子清晰無比。

立在深淵邊上,執筆向天,背影孤絕,眼神沉靜。

原來那個人,有名有姓。

原來那個人,不是幻覺,不是虛影,是真正活過、存在過、驚天動地過的人。

“你姓沈。”墨老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不是我隨便取的。”

“是我從沈醉天衣冠塚的碑上,親手拓下來的‘沈’。”

“撿到你那天,我抱著你,走了三十裡山路,到他墓前,磕了三個頭。”

“我以他之姓,給你命名。”

沈墨的眼眶,瞬間徹底紅了。

淚水在裡麵打轉,燙得厲害。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無根之人,是天地棄兒。

原來他的姓,他的名,他這條命,從一開始,就不是隨便撿來的。

“你不是孤兒。”墨老看著他,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言定乾坤的力量,“你是轉世。”

“你是沈醉天,轉世歸來。”

一句話,砸在沈墨心上,重得讓他幾乎窒息。

他是沈醉天。

夢裡那個人,是他的前世。

執筆鎮魔的墨聖,是他的前世。

一瞬間,許多困惑,全都有了答案。

他為什麼天生不能說話?

不是病,不是殘。

是因為前世言出法隨,一字千鈞,聲動天地。天道收了他的聲,讓他這一生,以靜修身,以心證道。

他為什麼一碰聽瀾硯便有異象?

為什麼觀碑能入定?

為什麼寫字能“字裡有人”?

為什麼反覆夢見那個白衣身影?

因為那就是他自己。

“千年前,魔尊亂世,蒼生塗炭。”墨老聲音低沉,帶著千年未散的沉重,“各門各派,儘皆無力。是沈醉天,持春秋筆,戰於九幽深淵。”

“他以自身文心、自身性命為代價,把魔尊封印在深淵之下。”

“魂散之前,他將一身文心,碎成七顆種子,散入天地,等待來日覺醒,重續封印。”

“你是七顆之一。”

“也是,唯一一顆醒過來的。”

沈墨緊緊攥著手。

掌心“靜”字,隱隱發燙,與丹田之中的文氣遙相呼應。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直衝眼眶。

“我在這裡守了一千年。”墨老看著他,眼神裡有疲憊,有釋然,有苦,有澀,更多的是一種千年不易的執著,“守著閣,守著碑,守著硯,等著文心重聚,等著聖人歸來。”

“我等的,就是你。”

沈墨張了張嘴。

喉嚨裡依舊一片死寂,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搖頭。

想否認。

想告訴墨老: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啞巴,一個山裡長大的野孩子,我不是什麼聖人,我擔不起這麼重的東西,我也不想擔。

他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守著墨老,守著閣子,觀碑,寫字,看山,看雪。

什麼魔尊,什麼九域,什麼蒼生,什麼封印,他都不想管。

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隻能任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墨老一眼就看穿了他心裡的退縮、惶恐、不安、抗拒。

老人卻冇有嗬斥,冇有逼迫,隻是疲憊地笑了笑。

那一笑,很輕,很淡,卻盛滿了千年風霜。

“小子,彆忙著說不配。”

“你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

“是天說了算。”

“老天讓你被我撿到,讓你七歲現本命字,讓你十三歲字裡有人,讓你十五年靜心沉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不是運氣,是命。”

沈墨低下頭。

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燙得驚心。

他從來不信命。

可這一刻,他信了。

他想起夢裡,白衣男子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看陌生人。

不是看後人。

是看自己。

是前世,看著今生。

是一個人,對自己下一世的托付。

“還有兩年。”

墨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低沉、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兩年後,你十七歲。”

“到時候,一切,都會開始。”

沈墨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急切的疑問。

開始什麼?

開始什麼?

是封印要破?

是魔尊要出?

是他必須要拿起那支筆,走向前世走過的路?

他想問,可他依舊問不出口。

墨老冇有回答。

老人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靠在炕頭,麵容平靜,像是耗儘了全身力氣,又像是了卻一樁千年心事,就此安然閉目。

屋外,風輕輕吹過。

院角那棵老桂樹,終於在無人留意的時刻,悄然盛放。

滿樹細碎金黃,香氣隨風漫進窗內。

很甜,很濃,也很苦。

沈墨坐在炕邊,一動不動。

掌心的“靜”字,依舊滾燙。

十五年安穩歲月,到此為止。

千年宿命,一朝落肩。

他無處可躲,也無處可逃。

兩年。

還有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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