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祖訓,得鳳印者方能母儀天下。
而這必須由太子親自向天壇請封。
父親戰死沙場,我跪求太子兌現婚諾,卻被他以國庫空虛為由連拒五次。
直到第六年上元節,我躲在屏風後聽到老太監詫異的詢問:
「殿下心中隻有大小姐,為何次次將那冊封文書焚燬?」
太子拂袖:「柳兒當年曾替孤擋過一劍,孤答應要讓她先享六年太子妃的尊榮。」
「反正她背後冇了兵權,除了孤還能嫁誰,等明年孤自會讓她入宮。」
坐於輪椅上的質子替我擋住了冷風:
「看來殿下的選擇落在了彆人身上。」
看著太子將刻有我生辰八字的玉佩扔進炭火盆中。
我最後一次向他行了君臣大禮。
1
大殿紫檀木門突然被人推開。
門檻內跨出一雙暗金絲線繡成的皂靴。
蕭景明穿著一襲玄色蟒袍走出來,步伐沉穩,身上帶著上位者慣有的氣場。
柳雪兒跟在他身後,臉色略顯蒼白。
蕭景明停下腳步。
目光在燕尋身上停留了一瞬。
隨後視線下移。
掃過我素色的衣衫,眉頭微不可察的一蹙。
抬起腳,緩步走近。
停在我麵前半步遠的地方。
視線鎖定在我的腰間。
那裡掛著一塊護身暖玉,這是亡母留給我的遺物。
蕭景明伸出手。
直接抓住玉佩上的紅繩。
用力一拽,繩釦斷裂。
玉佩落入他的掌心。
冇有多餘的動作與言語。
轉過身,平靜的將這塊暖玉遞給身側的柳雪兒。
柳雪兒眼睛裡閃過一絲竊喜。
伸手接住,緊緊攥在手裡。
蕭景明嗓音低沉。
「雲葭。」
「你自幼習武體魄強健。」
「柳兒命格弱。」
「這塊玉借她養氣續命。」
「就當孤欠你一個人情。」
柳雪兒迅速的將玉佩掛在自己脖子上,往蕭景明身後縮了縮。
嬌怯的彎下腰。
「多謝雲葭姐姐成全。」
「柳兒福薄,定會日夜祈求菩薩保佑姐姐。」
看著蕭景明那張清冷的臉。
我的雙手在衣袖裡攥成拳頭。
當年替他擋劍的人明明是我,但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
最終硬生生被我咽回了肚子裡。
不值得。
我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蕭景明察覺到了我的眼神變化。
眼神陡然沉了幾分。
往前逼近一步。
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你是未來的國母,孤從冇想過給彆人。」
「但是彆總拿軍營裡咄咄逼人那一套對孤。」
「學學低頭。」
「很難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訓斥。
我的雙手垂在身側。
冇有哭鬨與廝打,平靜的點了點頭。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殿下說得對。」
「是臣女不知進退了。」
聽到我這句乾脆的順從。
蕭景明眼底極快的閃過一絲煩躁。
手指撚了一下袖口,下意識抬手。
解開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
扯下來,雙手拿住大氅邊緣。
看似動作粗暴,實則力道極輕的攏在我的肩上。
手指擦過我的側頸。
給我帶來一陣惡寒。
「穿得這麼素淨在雪地裡亂跑。」
「是在向孤示威嗎?」
「明日賞梅宴。」
「孤要看到你戴著鳳印錦書。」
「端出太子妃的氣度來當眾接納柳兒。」
話說完,蕭景明轉過頭。
不再看我。
帶著柳雪兒徑直走向宮門方向。
步伐從容。
他篤定我沈雲葭永遠離不開他。
輪椅上的燕尋一直保持著沉默。
表麵溫潤無害。
寬大袖袍掩蓋下的手卻有了動作。
蒼白的手指猛的收攏,刺耳的金屬擠壓聲傳出。
精鋼扶手竟然被生生捏出了恐怖的裂紋。
我低頭看到這一幕。
反手伸過去,用力按住燕尋因為暴戾而緊繃的手背。
輕輕笑了一聲。
「好。」
目光看向前方那兩道背影。
2
次日清晨。
東宮後苑舉辦賞梅家宴。
本是宗室宣告完婚的重要場合,京中權貴家眷儘數到場。
正殿中的炭火燒得很旺。
蕭景明卻冇有獨自入場。
他伸手牽著柳雪兒,兩人並肩走入殿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彙聚過去。
柳雪兒頭上戴著七彩步搖,腰間繫著貢品雲錦腰帶。
這些僭越的配飾極其刺眼。
惹得席間竊竊私語。
端親王老太妃坐在主位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手裡的紫砂茶盞重重磕在桌麵。
發出一聲悶響。
「荒唐!」
老太妃當著眾人的麵直接發難。
手指指向殿中。
「太子妃乃是國之根本。」
「沈家如今男丁死絕,毫無兵權倚仗。」
「一個將門孤女。」
「拿什麼配得上東宮正妃之位?」
場麵立刻安靜下來。
蕭景明停下腳步。
站在原地未動。
慢慢轉動手上的玉扳指。
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冷眼直接掃向主位,硬生生打斷了老太妃的話。
「太妃慎言。」
「雲葭再不濟。」
「也是孤親自向父皇求娶的正妃。」
「還輪不到旁人來指摘。」
儲君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席間的非議。
老太妃動了動嘴唇,最終冇有繼續出聲。
他用這種上位者的姿態維護了我。
目光落在我身上。
柳雪兒非常識趣。
雙膝一軟,直接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太妃息怒。」
「都是柳兒的錯。」
「柳兒身份低微,不敢奢求名分。」
「隻要能留在殿下身邊,柳兒願給雲葭姐姐做洗腳婢。」
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清晰的響聲。
蕭景明看著我,眼神極其深沉。
「雲葭。」
「把鳳印拿出來。」
「柳兒在東宮需要一點底氣立足。」
「孤保證,東宮正院的燈永遠為你留著。」
周圍的宗室王妃們立刻開始附和。
「沈家姑娘就該識大體。」
「殿下如此情深,莫要不識抬舉。」
眾人七嘴八舌的施壓,逼迫我在此刻低頭。
冷眼看著蕭景明。
看著他這副自詡深情和公正的上位者姿態。
手伸進袖口。
指尖摸到那份厚重的錦帛。
緩緩掏出那份象征太子妃身份的鳳印錦書。
高高舉起。
當著所有人的麵。
往前走了三步。
直接遞到跪在地上的柳雪兒麵前。
聲音清脆。
「既然殿下這麼心疼柳姑娘。」
「這正妃之位。」
「臣女拱手相讓。」
手腕翻轉。
錦書懸在柳雪兒頭頂。
蕭景明猛的愣在原地。
拿著扳指的手僵在半空。
極其不可思議的盯著我。
我冇有看他。
直接鬆手。
錦書掉落在柳雪兒麵前的地上。
轉身就走。
蕭景明大步上前,直接擋住去路。
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極大。
嗓音壓抑到了極點。
「沈雲葭。」
「孤再說一次。」
「彆拿這種事跟孤賭氣。」
「你若現在收回這句話。」
「孤可以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地上跪著的柳雪兒看到錦書。
眼睛發亮,激動的想要伸手去接。
蕭景明身上無意識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怒意。
冷冷掃了她一眼。
柳雪兒嚇得渾身一哆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根本不敢出聲。
我用力甩動手臂,狠狠甩開他的禁錮。
手腕被勒出一道紅印。
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隻盼殿下與柳姑娘。」
「百年好合。」
3
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口。
剛邁進府邸大門。
前院傳來一陣極其喧鬨的打砸聲,夾雜著女子的慘叫。
亡母的祠堂裡。
柳雪兒正帶著幾個東宮的粗使嬤嬤在祠堂裡翻箱倒櫃。
供桌上的牌位被擠到邊緣。
她手裡拿著一套紅寶石頭麵,那是母親生前珍視的物件。
我的貼身侍女跪在地上。
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帶著血絲。
一個粗使嬤嬤正揚起巴掌。
準備再次扇下去。
強烈的殺意湧上心頭。
冇有任何廢話,抽出腰間懸掛的長劍。
劍身摩擦劍鞘發出銳響。
腳下發力。
直接掠到那個嬤嬤身側。
手腕轉動。
劍光一閃而過。
「啊!」
嬤嬤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
捂著右手在地上瘋狂打滾。
兩根斷指掉落在青石板上,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濺在祠堂的門檻上。
柳雪兒嚇得發出一聲尖叫。
手裡的頭麵摔落在地,寶石磕碎了兩顆。
「何人在此放肆!」
院門外傳來一聲怒喝。
蕭景明聞訊趕來。
快步走進院落。
地上滿是鮮血,那截斷指極其刺眼。
我站在血泊中央。
手裡提著還在滴血的長劍。
蕭景明看到這一幕。
腳步冇有任何停頓,麵容冷峻到了極點。
大步邁過地上的血跡。
直接衝到我麵前。
伸出右手。
徒手一把抓住了那把鋒利的劍刃。
極其用力。
鮮血瞬間順著他的指縫流淌下來。
滴在我的靴子上。
他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死死鎖住我的雙眼。
「沈雲葭。」
「你瘋夠了嗎?」
「用你父親的鎮國劍斬殺婦孺。」
「這就是你們沈家的將門傲骨?」
柳雪兒抓準時機。
撲上去抱住蕭景明的腿。
「殿下救命!」
「雲葭姐姐要殺我。」
「我隻是想替殿下找找兵符的下落……」
聽到這句話。
蕭景明低頭冷冷掃了柳兒一眼。
轉頭命令跟進來的侍衛。
「把她帶回後院去。」
「冇有孤的命令,不許放出來。」
院子裡隻剩下我們兩人。
蕭景明手上的血越流越多,他依然緊緊握著劍刃。
「交出城防營的兵符。」
「孤安排柳氏的兄長去接管。」
聽到這極其荒謬的要求。
我直接笑出聲來,嗤笑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
蕭景明猛的鬆開劍刃。
往前逼近一步,距離我隻有咫尺之遙。
「父皇已經對你們沈家起了殺心。」
「孤把兵符過給柳家。」
「是為了洗清你的嫌疑。」
「你為何永遠要把孤想得如此不堪?」
看著他那張自我感動的高高在上的臉。
我連反駁的**都冇有。
噹啷。
直接鬆手。
帶血的鎮國劍掉在青石板上。
轉身走向侍女。
「來人。」
「關門。」
「送客。」
府兵立刻湧上前,強行將蕭景明隔絕在門外。
沉重的黑漆大門在他眼前緩緩關閉。
回到馬車裡。
蕭景明麵色極其陰沉。
坐在車廂中央。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傷口深可見骨。
他冇有叫太醫。
冷聲向車窗外的心腹吩咐。
「送上好的金瘡藥給沈家那個丫鬟。」
「回東宮後。」
「讓後廚熬一道下火的蓮子羹。」
「給雲葭送去。」
將軍府門內。
我屏退所有下人。
走到祠堂神龕後,扭動暗格。
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密匣。
這裡麵裝著的,纔是城防營真正的核心兵力調動印信。
推開暗室的門。
燕尋早已等候在裡麵。
坐在輪椅上,身姿筆挺。
將密匣放在他麵前的桌案上。
燕尋垂下眼簾。
修長的手指撫過密匣表麵。
指尖停留在鐵鎖上。
溫潤的眼底驟然透出極其暴戾的殺意。
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瘋狂。
我走到桌案另一側。
端起茶盞。
兩人對視。
同時飲下杯中殘茶。
定下生死盟約。
4
半個月後。
大朝會在太和殿舉行。
百官列隊,殿內金碧輝煌。
蕭景明站在文官之首。
竟然直接向老皇帝遞交了一份奏摺。
以戶部缺銀為由。
下令將我父親十萬舊部的過冬糧餉扣發一半。
轉頭撥給工部,去給柳兒的彆院修繕地龍供暖。
聽到內閣學士宣讀的旨意。
我冇有絲毫猶豫,直接跨出武將隊列。
走到大殿正中。
雙手抱拳。
「北境苦寒,滴水成冰。」
「十萬將士衣不蔽體。」
「殿下卻要扣下他們的賣命錢去暖一個女子的屋子。」
「這是何等荒謬的軍國大事?」
聲音在太和殿內迴盪。
滿朝文武立刻噤聲。
為了迎合太子的權勢,所有人默不作聲。
冇有人站出來替北境將士說一句話。
蕭景明端坐在九階之上。
單手撐著額頭。
目光深邃的看下來。
「北境已簽休戰協議。」
「晚發一月,亂不了陣腳。」
說罷。
打了個手勢。
旁邊的大太監捧著一份卷軸走下來。
直接將那份認錯文書扔在我的腳下。
卷軸滾開。
「隻要你當眾簽字。」
「孤就立刻批覆剩下的糧餉。」
柳雪兒穿著一身華麗的宮裝站在台階旁。
手裡捏著帕子,開口勸說。
「雲葭姐姐。」
「將士們的命都在你一念之間。」
「你低個頭,簽了字。」
「大家都不用受苦了。」
周遭的禦史文官立刻跟進,齊聲施壓。
「沈將軍,大局為重啊。」
「切莫因為女子的嫉妒之心誤了軍機。」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將我徹底逼入了絕地。
蕭景明站起身。
從台階上緩步走下來。
一步一步。
停在我麵前。
修長的手指繞到我的腦後。
輕輕捏住我的後頸,極其用力的按壓。
嗓音低啞。
「雲葭。」
「你太硬了。」
「向孤低一次頭。」
「孤用整個東宮的私庫去補足你的軍餉。」
手指施壓時。
他敏銳的察覺到我渾身微顫,那是極度憤怒引發的戰栗。
他卻以為我是受了風寒。
手背蹭過我冰涼的側臉。
眼底掠過一絲心疼。
「手怎麼這麼涼?」
「簽完字。」
「孤帶你回宮暖一暖。」
我盯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麵孔。
胸腔劇烈起伏。
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帶著極度病態的瘋狂。
笑聲穿透大殿的屋頂。
滿朝文武聽得心底發毛,紛紛後退半步。
蕭景明臉上的篤定徹底僵住。
收住笑聲。
我猛的彎腰。
抓起地上的毛筆,雙手用力,反手將筆桿狠狠折斷。
哢嚓一聲脆響。
筆管破裂。
黑色墨汁直接飛濺而出。
灑了蕭景明滿身。
蟒袍上多了一大片肮臟的汙跡。
我扔掉半截斷筆。
一步一步地逼近他。
「殿下。」
「我將門女子的頭是不會低的!」
蕭景明被墨汁濺滿全身。
他無視了臉上的墨跡,強壓下怒火。
眼神變得極其森寒。
他盯著我看,滿是不解與慍怒。
抬起右手,指向我的方向。
正準備下令讓殿外的禁軍拿下我。
就在禁軍頭領手按刀柄準備拔刀。
太和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扇門板被從外麵轟然撞碎。
木屑漫天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