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然一陣沉默,廣寒洞天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初代殿主銀色的睫毛微微顫動,在月華流轉的麵容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古老的玉玨。
那是她故土世界最後的殘片,玉玨表麵的裂痕如同她百萬年來未曾癒合的心傷。
初代殿主的唇瓣幾度開合,卻終究沒能說出那個在心底醞釀了百萬年的決定。
最終,從她唇間溢位的,隻是一縷輕得幾乎要融入月光的歎息。
這聲歎息中蘊含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百萬年積累的刻骨仇恨、對宗門後輩的深切顧慮、以及身為領袖必須權衡的責任……
所有這些,都化作了那一聲幾乎微不可查的歎息。
接著,她朝薑師叔說道:“你隨我來。”
她轉身時,銀發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發梢帶起的月華在身後凝結成細小的星子。
那具看似嬌小的身軀此刻顯得異常沉重,彷彿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初代殿主抬手輕觸神樹的頂端,半個樹幹頓時分化為萬千光粒,重組為一條通往更深層秘境的光路。
這條路上布滿了歲月沉澱的道痕,每一步都會激起往昔的記憶投影。
薑師叔默默跟上,腳下月華凝結的冰蓮與初代殿主赤足留下的光印交相輝映。
她注意到老祖的步伐比往常慢了半分,這個細節讓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緊。
作為新晉天知,她能清晰感知到初代殿主周身道韻的紊亂。
那些本該圓融如月的法則之力,此刻正如暴風雨前的海麵般暗流湧動。
兩人同時步入神樹內部的秘境中。
這裏秘境呈現出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景象。
這裏沒有華麗的月宮裝飾,隻有一片荒蕪的焦土中央,懸浮著一顆不斷崩解又重組的光球。
那是初代殿主用大神通儲存的故土殘影,光球每轉動一圈,就會閃現出那個世界毀滅前的最後畫麵。
滔天血海中,無數生靈被山海院的修士用秘法吞噬,連天地本源都被抽離煉藥的慘狀。
“看吧。”初代殿主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她指尖輕彈,光球立即擴大為全景投影,“這是我每天都要重溫的景象。”
畫麵中,年幼的她被族人拚命推入最後的空間裂隙,身後是母親被兇獸撕碎的身影。
這個記憶碎片儲存得如此完整,連當時空氣中的血腥味都能清晰再現。
薑師叔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盡管她早已看過這段記憶,但以天知境的感知重溫,那些慘叫與絕望如同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看到年輕時的初代殿主在星空中漂泊無數歲月,靠著吞噬隕石活下來。
看到她建立月神殿時的誓言碑文上,每個字都是用本命精血書寫。
看到她無數次潛伏到山海院附近,又因實力不足咬牙退迴……
“你突破之後,在天知層麵上,我們已經不遜色於山海院了,我欲與他們全麵開戰,但……”
初代殿主突然揮手驅散投影,轉身時眼中銀芒暴漲。
她纖細的手指在空中勾勒,立即浮現出雙方戰力對比的立體星圖。
月神殿這邊,兩顆耀眼的天知星辰並列閃耀,周圍環繞著數十顆代表聖者的星辰。
而對麵的山海星圖上,雖然同樣有兩顆天知星辰,但周邊星群明顯更加密集。
尤其是那些泛著血光的兇獸星辰,每一顆可都代表著吞噬過世界的恐怖存在。
固然這些兇獸隻剩下殘魂,也未必會全力幫助山海院。
但它們的力量,哪怕隻是一小部分,也是難以抵抗的強大助力。
星圖繼續演化,展示出不同戰況的推演結果。
在最樂觀的推演中,月神殿也將付出聖者半數隕落、下方修士幾乎全滅的代價。
而最糟糕的情況……星圖突然劇烈震蕩,化作一片猩紅的血海。
這意味著同歸於盡,乃至更差的局勢。
看著初代殿主糾結的神色,薑師叔便感到了一陣揪心。
初代殿主向來挺直的脊背此刻略顯佝僂,她無意識地撫摸著腕間一串骨珠。
那是曆代戰死殿主的遺物。
薑師叔認出最後新增的那顆骨珠,正是萬年前為保護弟子們撤退而自爆元神的上代殿主。
當時初代正在閉死關,出關後對著那顆骨珠靜坐整整百年。
此刻的初代殿主,臉上浮現出薑師叔百萬年來從未見過的掙紮。
她眉心處的天知印記明滅不定,時而化為複仇的烈焰,時而凝作守護的冰晶。
秘境內的太陰之力隨之紊亂,時而狂暴如雷暴,時而溫順如溪流。
這種程度的情緒外露,對於一位存活百萬年的天知強者而言,簡直不可思議。
光球再次變化,展示出更殘酷的真相。
山海院的長老們站在世界殘骸上談笑風生。
他們腳下的祭壇裏,初代殿主族人的魂魄被煉製成一縷縷本源,喂給了兇獸。
薑師叔的道心劇烈震顫,天知境的修為幾乎壓製不住噴薄而出的殺意。
她終於明白為何初代殿主每次提及山海院時,周身的月華都會染上血色。
這不是簡單的宗門恩怨,而是文明與野蠻、生存與毀滅的永恆對立。
山海院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諸天萬界所有生靈的褻瀆。
投影切換到初代殿主最初十萬年的複仇之路。
她在各個險地以命搏機緣,無數次瀕臨魂飛魄散。
她故意讓兇獸撕掉半邊身體,隻為在獸巢深處種下追蹤印記。
她甚至創造過同時引爆自己數百個分身,隻為毀掉山海院一處煉丹密地。
那些瘋狂而慘烈的畫麵連番閃現,最終定格在她建立月神殿第一天的場景。
滿身傷痕的少女對著新立的牌位立誓:“此仇不報,永世不踏入輪迴!”
秘境牆壁突然變得透明,顯露出外界主殿的立派石碑。
碑文最下方有一行用天知本源之力刻下的血色小字:“凡我月神殿弟子,見山海院者,當以命相搏。”
這行字此刻正在隱隱發光,彷彿感應到了創始者的心緒波動。
薑師叔想起自己入門時,曾在這碑前立下血誓的場景。
當時初代殿主眼中閃動的,正是此刻這般複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