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迴頭。
---申時,迴春堂後院。
林笑笑坐在藥庫,麵前擺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二十四個名字。
趙大柱、劉二狗、王老四、孫瘸子……
十二個老兵,她認識七個。
十三個死囚新兵,她一個都不認識。
昨天清晨,他們還站在院子裏,站得歪歪扭扭,腿在發抖。
今天,躺在亂葬崗的土裏。
門推開。
蘇遺走進來,肩上傷口重新包紮整齊,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亮。
“姐。”
林笑笑抬眸。
蘇遺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張紙。
“趙大柱,就是斷臂衝出去的那個老兵。”
林笑笑點頭。
“劉二狗,盾陣第一個倒下的。肩膀被斧頭劈裂,骨頭斷了,還舉著盾。”蘇遺聲音低沉,“王老四,
死囚新兵,衝上去捅了突厥人七刀,脖子被砍斷,死的時候還在捅。”
他頓了頓。
“他死的時候,還在捅。”
第五幕
林笑笑把紙摺好,收入懷中。
“蘇遺。”
“嗯。”
“明天,你去亂葬崗,給這二十四個人燒點紙。”
蘇遺愣了一瞬,重重點頭。
“好。”
他轉身要走。
“蘇遺。”
他停步。
“你那個夢,還在做嗎?”
蘇遺沉默片刻。
“不做夢了。一閉眼,就是昨天的刀。”
林笑笑點頭。
“去吧。”
蘇遺推門離去。
林笑笑獨自坐在藥庫,伸手按向脖頸。
迴頭石發燙。
3.3%。
三條裂紋輕輕蠕動,像活蟲在啃。
她閉上眼。
趙大柱的臉。
斷臂,衝出去,倒下。
眼睛圓睜,望著天。
她睜開眼,窗外月亮已經升起。
---同一時間,終南山腳下。
阿史那·社爾勒住馬,迴頭望向長安方向,輪廓已經模糊在暮色裏。
他伸手入懷,摸出那塊合在一起的玉。
展翅的鷹,完整無缺。
月光灑下,鷹眼泛著幽光。
他緊緊攥住,手心發燙。
“沙缽羅,哥帶你迴家。”
隨從策馬上前。
“將軍,天黑了,要不要歇一夜?”
阿史那·社爾搖頭。
“不歇,連夜走。”
“可是馬……”
“換馬。”社爾打斷,“天亮之前,必須出關。”
他一夾馬腹,戰馬衝了出去。
馬蹄聲踏碎夜色,一路向西,越來越遠。
---戌時,鄭府。
鄭文淵坐在書房,看著桌上那堆紙灰,一動不動。
門敲響。
“進來。”
心腹快步走入,臉色不對。
“二爺,長孫府來人了。”
“誰?”
“管家。”
鄭文淵沉默一瞬。
“讓他進來。”
長孫府管家走進來,臉上掛著客套笑,卻不達眼底。
“鄭二爺。”
鄭文淵拱手。
“周管家,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管家從懷裏取出一個木盒,放在案上開啟。
裏麵一排銀錠,十兩一個,整整齊齊,至少二十個。
“長孫大人說,今日校場,鄭二爺辛苦了,這點銀子,壓壓驚。”
鄭文淵看著銀子,忽然輕笑一聲。
“周管家,銀子我收下。但有一句話,麻煩你帶給長孫大人。”
管家笑容一僵。
“今天林笑笑那句話,全場上千人聽見。”鄭文淵往前微探身,語氣平淡卻鋒利,“長孫大人想壓下去,這點銀子,不夠。”
管家臉色徹底冷下來,合上木盒,收迴懷裏。
“鄭二爺,你的話,我會帶到。”
他轉身就走,門被重重合上。
心腹走近,壓低聲音。
“二爺,這麽得罪長孫無忌……”
鄭文淵抬手打斷。
“得罪?”他輕笑,“我早上就選邊站了。現在想迴頭,來得及嗎?”
他走到窗前,望著夜色。
“告訴林笑笑,長孫無忌開始收網了。”
心腹點頭退下。
鄭文淵獨自站在窗前,繼續撚著佛珠。
一顆,一顆。
---亥時,韋府。
韋正坐在書房,麵前一壺冷酒,兩隻空杯。
王珪坐在對麵,一言不發。
王珪端起酒杯,一口灌下。
“韋兄,你今天看見了嗎?”
韋正點頭。
“看見了。”
“上千人。”王珪聲音發沉,“全都聽見林笑笑那句話。這事,壓不下去。”
韋正拿起酒壺,給自己倒滿,一口喝幹。
“壓不下去。”
“那我們怎麽辦?”王珪盯著他。
韋正沉默。
“你今天去了鄭府?”韋正忽然開口。
王珪眸色一動。
“你知道了?”
“周管家剛從鄭府出來,臉色很難看。”韋正聲音低沉,“鄭文淵選邊站了。我們呢?”
王珪站起身,走到窗前。
“鄭文淵選她,因為她手裏有玉,有突厥,有民心,有二十四條人命換來的威望。”他轉身,“長孫無忌已經保不住我們,
再跟著他,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
韋正望著他,許久,緩緩點頭。
“王兄,我聽你的。”
---亥時三刻,迴春堂後院訓練場。
火把還亮著。
隻有十二個人在練刀。
十二個老兵。
十三個死囚新兵,一個都沒迴來。
刀光閃爍,汗水飛濺,沒有人說話,隻有刀風呼嘯,腳步踏沙。
蘇遺坐在藥庫門口,抱著追魂弩,靜靜看著。
周興站在他身邊,靠牆而立。
兩人都不說話。
一個老兵練得氣喘,停下擦汗,看向蘇遺。
“蘇小子,明天還練嗎?”
蘇遺點頭。
“練。”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練。”
他轉身,再次揮刀。
刀光一閃,再一閃。
蘇遺看著他的背影,和趙大柱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滿是老繭,虎口帶傷,指節發硬。
他握緊,再鬆開。
周興忽然開口。
“想什麽?”
“想趙大柱。”蘇遺低聲,“想他衝出去的時候,在想什麽。”
周興沉默一瞬。
“想活。”
他頓了頓。
“但活不了,所以隻想——怎麽死得值。”
蘇遺愣住。
周興轉身走進藥庫,門合上。
蘇遺獨自坐在門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握緊拳頭,再次看向練刀的老兵們。
刀光不停。
汗水不停。
沒有人停。
---
子時,藥庫。
林笑笑坐在案前,麵前擺著三株參、兩株靈芝。
她已經試了七次。
3.3%。
紋絲不動。
她拿起最後一株參,按在脖頸。
迴頭石發燙,參體幹枯成粉。
3.3%。
依舊不動。
她吹去粉末,盯著那個數字,指尖微微顫抖。
三條裂紋在麵板下蠕動,像餓極了的蟲。
門推開。
周興走進來。
“林教官,段誌玄來了。”
林笑笑眸色微動。
“讓他進來。”
段誌玄一身甲冑未卸,帶著泥土與血腥,走進來。
“林教官。”
林笑笑頷首。
段誌玄從懷裏摸出一塊木牌,放在案上。
上麵刻著:趙大柱。
“二十四個人,都埋了。每人一塊牌。”段誌玄聲音低沉,“趙大柱的牌,是我親手插的。”
林笑笑拿起木牌。木頭粗糙,字跡刻得很深,一刀一刀,用了力氣。
“段將軍,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段誌玄抬眸,“我來問你一句話。”
“問。”
“今天校場上,你為什麽要救那個突厥將軍?”
林笑笑平視他。
“他死了,突厥就會發兵。”
段誌玄一怔。
“他活著迴去,把話帶到,突厥可汗就知道,殺他侄子的不是大唐,是長孫無忌。”林笑笑聲音平靜,“那時候,該急的,不是我們。”
段誌玄沉默,望著她,眼神裏多了幾分敬畏。
“林教官,你是一開始就算到這一步?”
林笑笑不答。
段誌玄等了三息,抱拳躬身。
“秦王讓我帶一句話。”
“說。”
“那塊玉,他給你了。怎麽用,是你的事,但有一條——別讓他難做。”
林笑笑沉默片刻,點頭。
“知道了。”
段誌玄轉身走到門口,停步,沒有迴頭。
“林教官,那二十四個人,不會白死。”
門合上。
林笑笑坐在案前,盯著那塊木牌。
趙大柱。
她拿起,又放下。
走到藥架前,拿起一株參,按在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