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撲上來。
周興迎上去。
刀光一閃。
第一個人捂著脖子倒下去,血從指縫裏噴出來。
第二個人的刀劈下來,周興側身躲過,反手一刀,捅進他肋下。
第三個人的刀砍在他肩上,他悶哼一聲,不退反進,一刀捅進那人肚子。
剩下兩個愣住了。
周興甩了甩刀上的血,看著他們。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轉身就跑。
周興沒追。
他站在原地,喘著粗氣。
肩膀上那道傷口在往外冒血,順著手臂流下來,滴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刀傷,不深。
他把刀收迴鞘裏,捂著肩膀,繼續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眼前發黑。
他咬著牙,撐著地,想站起來。
站不起來。
血從肩膀流下來,流了一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握著刀,殺了三個人。
他想起周德死時的樣子——渾身是血,吞了毒藥,在地上翻滾。
他想起林笑笑問他:“疼嗎?”
他說不疼。
其實疼。
很疼。
他咬著牙,撐著地,慢慢站起來。
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車馬店門口,推開門。
店裏的夥計看見他,嚇得臉都白了。
“客……客官……”
周興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
“給我找大夫。”
說完,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周興醒來的時候,
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一張破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肩膀被包紮過了,白布上滲出血跡,但不多。
他坐起來,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門被推開。
昨晚那個夥計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看見他醒了,鬆了口氣。
“客官,您醒了?大夫說您失血太多,得養著。”
周興接過粥,一口氣灌下去。
“我睡了多久?”
夥計道:“一夜。天剛亮。”
周興掀開被子,站起來。
肩膀疼得他一咧嘴。
“客官,您不能動!大夫說——”
周興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塞給他。
“馬呢?”
夥計愣住。
“馬……馬在後院……”
周興走出門,往後院走。
夥計跟在後麵,急得直搓手。
“客官,您這傷不能騎馬!會崩開的!”
周興沒理他。
他走到後院,看見那匹馬,走過去,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傷口崩開,血滲出來,染紅了白布。
他咬著牙,一夾馬肚子。
馬衝出院門,消失在晨光裏。
夥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半天。
---周興是第三天傍晚迴到長安的。
他騎的是快馬,一路上換了兩次馬,傷口崩開三次,每次都用布條勒緊,繼續趕路。
他不怕死。
他怕晚一步。
進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街上沒什麽人。他騎馬穿過東市,拐進迴春堂後門的巷子。
門開著。
蘇遺站在門口,手裏按著追魂弩。
看見他,蘇遺的眼神亮了一瞬。
“周興!”
周興從馬上滾下來,腿一軟,跪在地上。
蘇遺跑過來,扶住他。
“你他媽不要命了?”
周興抬起頭,臉色白得像紙。
他從懷裏摸出那個布包,遞過去。
“玉……拿迴來了……”
蘇遺接過,開啟一看,愣住。
“這是……”
周興咧嘴笑。
笑得很醜。
“告訴林教官……我迴來了……”
說完,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
周興再次醒來的時候,躺在藥庫裏。
身下墊著厚厚的幹草,身上蓋著被子。肩膀被重新包紮過,白布纏得整整齊齊。
他轉頭。
林笑笑坐在旁邊,看著他。
“醒了?”
周興想坐起來,被她按住。
“躺著。”
周興沒動。
他看著林笑笑。
“玉呢?”
林笑笑從懷裏摸出那塊玉,遞給他看。
兩塊殘玉,拚在一起,嚴絲合縫。
展翅的鷹,完整了。
周興看著那塊玉,沉默了一會兒。
“週四的妹妹呢?”
“走了。”林笑笑說,“你的人盯著她出了城,往南走了。”
周興點點頭。
他閉上眼睛。
“睡吧。”林笑笑站起來,“睡醒了,還有事。”
周興沒動。
林笑笑走到門口。
“林教官。”
她停住。
周興背對著她,蜷縮在幹草上。
“我叔死的時候,”他說,“我沒能送他。”
他頓了頓。
“那個胡商死的時候,也沒人送他。”
林笑笑沒說話。
周興的聲音很輕。
“林教官,以後,咱們的人死了,我來送。”
林笑笑站在門口,背對著他。
沉默了很久。
“好。”
她推開門,走出去。
周興蜷縮在幹草上,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滑進幹草裏。
看不見。
---亥時,迴春堂後院。
藥庫裏燈火通明。
林笑笑坐在案幾前,麵前擺著兩塊玉。
一塊是薩迪克給的,展翅的鷹,隻有一半。
一塊是周興從洛陽帶迴來的,展翅的鷹,另一半。
她拿起那兩塊玉,慢慢拚在一起。
嚴絲合縫。
鷹的眼睛,完整了。
建模視界裏,玉的資料飛速閃過——和田玉,雕工為初唐風格,鷹眼處有細微的血沁。
兩塊玉的血沁分佈,正好能拚成一個完整的圖案。
那是一隻展翅的鷹,爪下抓著什麽東西。
是一把刀。
媚娘蹲在旁邊,看著那塊玉,眼睛亮亮的。
“姐,這鷹好漂亮。”
林笑笑沒說話。
她把玉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刻著字。
彎彎曲曲的,是突厥文。
媚娘湊過來看。
“寫的什麽?”
林笑笑盯著那些字。
建模視界裏,突厥文被逐字翻譯——
“阿史那·骨篤祿之印。”
阿史那。
突厥王族的姓氏。
林笑笑的眼神冷了一瞬。
她把玉放下。
媚娘看著她。
“姐,阿史那是什麽?”
林笑笑沒迴答。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外麵,月亮很圓。
她站在月光下,看著那塊玉。
三年前,一個帶著突厥王族信物的胡商死在長安。被捅了十七刀,扔在糞車裏。
三年後,這塊玉出現在她手裏。
而薩迪克說,這是他弟弟的。
他弟弟是商人。
不是探子,不是刺客,隻是一個來長安賺錢的普通胡商。
可為什麽他會帶著突厥王族的信物?
她轉身,走迴藥庫裏。
拿起那塊玉,對著燈光看。
鷹的眼睛,在燈光裏閃著幽幽的光。
爪下的那把刀,刀刃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字。
她眯起眼睛,湊近看。
那是一個漢字。
“李”。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
李世民的李?
她把玉放下。
媚娘看著她。
“姐,怎麽了?”
林笑笑沉默了一會兒。
“沒什麽。”她說,“你去睡吧。”
媚娘點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迴頭。
“姐,周興的傷,會好嗎?”
林笑笑點頭。
“會。”
媚娘推開門,跑出去。
林笑笑坐在藥庫裏,盯著那塊玉。
盯了很久。
然後她把玉收起來,揣進懷裏。
站起來,走到藥架前。
拿起一株參。
按在脖子上。
迴頭石發燙。
參幹,變成粉末。
3.3%。
還是沒動。
她盯著那個數字。
三條裂紋微微蠕動。
像三條活著的蟲子。
她伸手按上去。
燙。
像在催。
遠處傳來更鼓聲。
子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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