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睛,盯著巷子對麵的那扇門。
那是週四的家。
昨晚林笑笑走後,週四一直沒出來。燈亮到半夜,熄了,再沒亮過。
張三等。
等著看週四今天會去哪兒,見誰,說什麽。
卯時正,門開了。
週四走出來,換了一身幹淨的袍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他站在門口,
四下張望一圈,然後往東走。
張三跟上去,隔著三十步,像影子一樣。
週四走得很快,不時迴頭。他穿過東市,拐進一條小巷,又從另一頭出來,往南走。
南邊是長孫府的方向。
張三的眼睛眯起來。
週四在長孫府後門停下,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兩下。
門開了。
他閃進去。
張三蹲在街角的茶攤邊上,要了一碗茶,慢慢喝著。
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
一炷香。
兩炷香。
三炷香。
門開了。
週四出來,臉色比進去的時候白了幾分。他低著頭,快步往迴走。
張三放下茶錢,跟上去。
週四沒迴自己家。
他拐進另一條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門前停下。敲門,三短兩長。
門開了。
他進去。
張三等在外麵。
這迴等得不久。一炷香不到,週四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懷裏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什麽東西。
他低著頭,快步走,消失在巷子盡頭。
張三從牆角閃出來,盯著那扇門。
門很普通,木頭的,油漆斑駁,和巷子裏其他門沒什麽兩樣。但門上有個記號——用刀刻的,一個小小的圓圈,裏麵一個點。
張三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長孫府暗樁的記號。
他轉身,消失在巷子裏。
---辰時,迴春堂後院。
林笑笑坐在藥庫裏,麵前擺著三本賬本。媚娘蹲在旁邊,手裏拿著筆,等著她開口。
門被推開。
鐵馬跑進來,滿頭大汗。
“林教官!查到了!”
林笑笑抬起頭。
鐵馬喘著氣,把看見的一五一十說了——週四去了長孫府,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對,又去了另一扇門,
出來的時候懷裏鼓鼓囊囊,那扇門上有暗樁的記號。
林笑笑聽著,眼神越來越冷。
“那扇門,是誰的?”
鐵馬搖頭:“還沒查到。但咱們的人盯著呢,週四跑不了。”
林笑笑點頭。
她站起來,走到藥架前。
建模視界裏,庫存數字無聲跳動。
參:138→135
芝:90→88
黃精:175→170
當歸:142→138
她按了按眉心。
“鐵馬。”
“在。”
“讓周興來見我。”
鐵馬點頭,轉身跑出去。
一會兒,周興走進來。
“林教官。”
林笑笑看著他。
“週四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周興從懷裏摸出一張紙,遞過來。
“週四,長安本地人,父母早亡,有個妹妹嫁到洛陽。三年前在仁德堂當賬房,年底突然進了長孫府。
進府的介紹人——”他頓了頓,“是王貴。”
林笑笑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
“那個胡商死的那天晚上,週四在仁德堂值夜。亥時三刻,他出去過一趟,半個時辰後才迴來。第二天一早,
東市後巷發現屍體。”
她抬起頭。
“王貴呢?”
周興道:“王貴是長孫無忌的心腹,專門管髒活。平時不住府裏,在城南有個宅子,
養著七八個打手。週四今天去的那扇門,就是他一個手下的住處。”
林笑笑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手下,叫什麽?”
“李七。”周興說,“以前是混街麵的地痞,後來跟了王貴,專門幹盯梢、傳話的活。”
林笑笑點點頭。
她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裏的陽光。
陽光很暖,照在訓練場上那些人身上。他們還在練,刀光閃爍,汗水飛濺。
“周興。”
“在。”
“今晚,帶人去見見那個李七。”
周興的眼神動了一下。
“問什麽?”
林笑笑轉身,看著他。
“問那塊玉。”
周興點頭。
他轉身要走。
“周興。”
他停住。
林笑笑看著他。
“別殺人。”
周興沉默了一會兒。
“好。”
他推開門,走出去。
林笑笑站在藥庫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陽光裏。
媚娘蹲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姐,”她小聲問,“那塊玉,很重要嗎?”
林笑笑低頭看她。
“那塊玉,”她說,“是一條命。”
媚娘愣了一下。
“那個胡商的命?”
林笑笑點頭。
“還有他弟弟的命。”
媚娘沉默。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著筆,在賬本上記著數字。
她想起周德死的樣子——渾身是血,吞了毒藥,在長孫無忌麵前抽搐,掙紮,最後瞪著眼睛,不動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姐,”她抬起頭,“咱們會死嗎?”
林笑笑看著她。
“會。”
媚孃的眼睛亮了一瞬。
“怕嗎?”
媚娘想了想。
“怕。”她說,“但怕沒用。”
林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去忙吧。”她說,“賬本還沒對完。”
媚娘點點頭,站起來,抱著賬本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迴頭。
“姐。”
“嗯。”
“那個夢,我不怕了。”
林笑笑看著她。
媚孃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她推開門,跑出去。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笑笑站在藥庫裏,看著那個影子。
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拿起一株參。
按在脖子上。
迴頭石發燙。
參幹,變成粉末。
3.3%。
三條裂紋微微蠕動。
她盯著那個數字。
快了。
---午時,東市。
迴春堂門口排著長隊,隊伍從石階開始,順著牆根往南,一直排到街角的槐樹下。扛鋤頭的莊稼人、
挎籃子的老婦、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睛盯著那扇還沒關的門。
周興站在藥櫃後麵,抓藥的手又穩又快。
“陳皮三錢,甘草兩錢,黃芪五錢……”他唸叨著,手在藥格子裏穿梭,一抓一個準。
門口,趙大牛帶著幾個藥農在維持秩序。誰想插隊,他們眼睛一瞪,木棍一指,那人就訕訕退迴去。
媚娘坐在櫃台後,手裏的筆沒停過。登記,開方,收錢,找零,一套動作越來越麻利。
“姓名?”
“劉張氏。”
“病症?”
“咳嗽,胸口疼。”
媚娘抬頭,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臉色蠟黃,咳得肩膀一聳一聳。她低頭寫方子,寫完了,抬頭喊:“下一個!”
隊伍往前挪。
一個中年漢子背著個老婦人,擠到前麵。趙大牛攔住他:“排隊!”
漢子撲通一聲跪下:“求求你們,我娘快不行了……”
趙大牛低頭一看,那老婦人臉色青灰,嘴唇烏紫,呼吸已經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猶豫了一瞬。
“讓開。”
林笑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大牛側身讓開。
林笑笑蹲下來,伸手按在老婦人手腕上。建模視界裏,老婦人的身體資料飛速閃過——心力衰竭,肺絡阻塞,氣血兩虧。
她抬起頭。
“抬進去。周興,準備針。”
周興跑過來,把人接過去。
林笑笑站起來,看著那漢子:“能救。但以後,排隊。”
漢子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隊伍裏有人小聲議論。
“林教官真是活菩薩……”
“聽說她得罪了四大家,藥材都快斷了……”
“斷不了!鄭家不是送了三車嗎?”
“鄭家能送幾迴?四家聯手,誰扛得住?”
林笑笑沒理那些議論。
她轉身,走進後院。
院子裏,蘇遺正帶著人練刀。刀光閃爍,汗水飛濺,吼聲震天。
她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們。
鐵馬從外麵跑進來,滿頭大汗,臉上帶著笑。
“林教官!查清楚了!”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紙,遞過來。
林笑笑接過,展開。
紙上畫著一張圖——是長安城的坊市佈局,東市、西市、城南、城北,都用紅筆圈著。
每個圈旁邊都標著字:韋家倉庫、王家藥鋪、崔家別院、鄭家商號……
最中間的一個圈,標著三個字:長孫府。
林笑笑看著那張圖,眼神越來越冷。
“鐵馬,”她說,“讓弟兄們準備。”
鐵馬的眼睛亮了一瞬。
“今晚?”
林笑笑搖頭。
“不急。”她說,“先盯著。等他們動。”
鐵馬點頭,轉身跑了。
林笑笑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張圖。
陽光照在紙上,照出那些紅圈,一個一個,像血滴。
她伸手按在刀柄上。
刀柄上的紅布,已經褪成了暗紅色。
兩個銅鈴,靜靜地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