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興沒迴頭。
周德抱著他的腿,被拖著在地上滑,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印子。
“大侄子!周興!你不能這樣!你不能——”
周興停下。
他低頭,看著周德。
那雙眼睛還是空的。
像看一個死人。
“叔,”他說,“你把我從死人堆裏背出來,養大,送我學藝。這條命,是你給的。”
他頓了頓。
“今天,我還你。”
周德的手慢慢鬆開。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周興的背影越走越遠。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滿身的血,照出那包被他攥在手裏的鶴頂紅。
他低頭看那包藥。
灰白色的粉末,在陽光下很漂亮。
他忽然笑了。
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和血一起往下流。
---偏廳裏光線昏暗,
窗戶都用黑布蒙著,隻點著幾盞油燈。
燈芯燃燒的劈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周德被帶進來的時候,已經走不動了。兩個壯漢架著他,把他扔在地上。
地上鋪著席子,席子上有幹涸的血跡——那是昨晚留下的,他自己的血。
長孫無忌坐在案幾後麵,手裏捏著一串瑪瑙珠子,一顆一顆撚過去。
管家站在一旁,垂著手。
周德趴在地上,喘著粗氣。
“人來了?”長孫無忌問。
周德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沙啞的音:“來……來了……”
長孫無忌點點頭。
“在哪?”
“柴……柴房……他說馬上來……”
長孫無忌撚珠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一個人?”
“一……一個人……”
長孫無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好。”他說,“周德,你辦成了。”
周德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空。
他想起周興的眼神。
空的。
像看一個死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大人,”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從地獄裏飄出來的,“那包藥……是您讓人塞給我的?”
長孫無忌看著他,沒說話。
“您讓我帶著那包藥去找他……他拿著那包藥來柴房……您殺了他……搜出那包藥……
這就是林笑笑指使他投毒的證據……”
周德的聲音越來越抖。
“大人,您從一開始就沒想讓他活著……您也沒想讓我活著……”
長孫無忌撚著珠子,一顆,一顆。
“周德,”他說,“你比你侄子聰明。”
周德的瞳孔猛地收縮。
“可聰明人,活不長。”
長孫無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那雙皂靴停在眼前,靴麵上繡著暗紋,一塵不染。
周德慢慢抬起頭。
長孫無忌俯視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經用壞的物件。
“你侄子不會來了。”他說。
周德愣住。
“他要是會來,剛才就來了。他讓你先走,就是讓你送死。”
周德的嘴張著,合不上。
長孫無忌蹲下來,和他平視。
“周德,你被賣了。”
他站起來,走迴案幾後麵,坐下。
“拖下去。”他說,“處理幹淨。”
兩個壯漢上來,架起周德。
周德沒有掙紮。
他隻是低著頭,盯著手裏的那個紙包。
鶴頂紅。
三錢就能毒死一頭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大人,”他說,“這包藥,是您給我的。”
長孫無忌看了他一眼。
周德把紙包開啟,灰白色的粉末在油燈光裏泛著詭異的光。
“您讓我給他下毒,他沒接。您讓我帶著這包藥去找他,他塞迴給我。您讓我來這兒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他抬起頭。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竟然帶著笑。
“大人,您算計了一輩子,算沒算到過——有一天,您給的藥,會用在您的人身上?”
長孫無忌的眼神冷了一瞬。
“按住他!”
兩個壯漢撲上來。
但周德已經把那包藥倒進了嘴裏。
灰白色的粉末糊滿了嘴唇,他用力嚥下去,咽不下去的就用舌頭往裏舔。壯漢掐住他的脖子,想把藥摳出來,
但他的喉嚨已經在收縮,食管在痙攣,藥粉順著食道往下滑,滑進胃裏。
“吐出來!”
周德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青磚。兩隻手掰開他的嘴,伸進去摳,他咬緊牙關,咬得那些人手指見血。
然後藥效上來了。
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從腳趾開始,一路往上,傳到腿,傳到腰,傳到胸口。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往外凸,
血絲密密麻麻布滿眼白。
他盯著長孫無忌。
那雙眼睛裏,有恨,有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是嘲笑?
“你……”
他想說什麽,但舌頭已經僵了,喉嚨已經鎖死了,隻能發出咯咯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血從他嘴角流出來,黑紅色的,帶著腥臭。
他的身體弓起來,像一隻蝦,又猛地摔下去。抽搐,再弓起,再摔下。手腳亂蹬,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長孫無忌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周德在地上翻滾,看著他的臉從青變紫,從紫變黑,看著他的眼珠慢慢往上翻,露出全是血絲的眼底。
“大人……”管家輕聲問,“要不要叫大夫……”
長孫無忌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
看著周德最後的抽搐,最後的掙紮,最後的瞪眼。
然後不動了。
偏廳裏安靜下來。
隻有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周德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盯著屋頂的方向。嘴角流出的血已經凝固,黑紅黑紅的,糊了半邊臉。
他手裏還攥著那個紙包。
空的。
長孫無忌盯著那具屍體,盯了很久。
“拖出去。”他說,“扔亂葬崗。”
管家低頭:“是。”
兩個壯漢上來,架起周德的屍體,往外拖。屍體的腳在地上刮出兩道長長的血痕,一直延伸到門外。
長孫無忌站在案幾後麵,撚著那串瑪瑙珠子。
一顆,一顆。
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迴春堂後院,陽光正好。
周興坐在藥庫門口,麵前擺著一碗麵。麵已經涼了,坨成一團,他沒動。
林笑笑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吃了。”
周興低頭看那碗麵,沒動。
林笑笑伸手,把筷子塞進他手裏。
“吃了。”她說,“晚上還有事。”
周興握著筷子,指節發白。
“我叔死了。”他說。
林笑笑沒說話。
“他吞了那包鶴頂紅。”周興說,“在長孫無忌麵前。”
林笑笑看著他。
周興抬起頭,看著院子裏的陽光。
陽光很暖,照在他臉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說他把我從死人堆裏背出來,養大,送我學藝。他說他這輩子沒幹過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
就這一件——把我背出來。”
他頓了頓。
“他說讓我替他活著。”
林笑笑沒說話。
周興低頭看那碗麵。
麵已經涼透了,湯上結了一層油膜。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送進嘴裏。
嚼著。
嚥下去。
又挑一筷子。
林笑笑站起來,要走。
“林教官。”
她停住。
周興背對著她,端著那碗麵。
“我這條命,”他說,“是我叔給的。今天他還給我了。”
他頓了頓。
“從現在起,我周興,隻替自己活。”
林笑笑迴頭看他。
陽光照在他背上,照出那微微顫抖的肩膀。
“替自己活,”她說,“就得替自己殺。”
周興點頭。
“我知道。”
林笑笑轉身走了。
周興端著那碗麵,一口一口,吃完。
麵很涼,湯很鹹。
但他嚥下去了。
---鄭文淵的馬車停在迴春堂後門的時候,
太陽已經西斜。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木門,嘴角勾起一絲笑。車門開啟,
他跳下來,整了整衣袍,敲了三下。
門開了。
蘇遺站在門後,手裏按著追魂弩,眼神冷得像刀子。
“鄭二爺。”他側身讓開,“林教官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