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這幾天總睡不好。
不是那種做噩夢的睡不好,是那種明明很累,躺下去卻怎麽也睡不著。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直轉,
轉了又轉,轉到最後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今夜又是這樣。
她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有道裂縫,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裂縫上,像一條銀色的蛇。
她想起那天那個老尼姑。
那人站在醫館門口,穿著灰撲撲的僧袍,手裏撚著一串佛珠。周圍人來人往,誰也沒注意到她。
但媚娘一抬頭,就看見她了。
那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
媚娘被看得發毛,想開口問,那人卻先開口了。
“此女有帝王相。”
聲音很輕,像風。
然後她就走了。
消失在人群裏,像從來沒出現過。
媚娘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帝王相?
什麽意思?
她想起林姐姐說過的話——“這世道,不是搶人,就是被人搶。沒有第三條路。”
她想起母親枯瘦的手,想起那半張地契殘片上“武家抵債”四個字,想起武元慶摸她頭時那雙冰冷的眼睛,
想起菜市口的血腥味。
帝王?
她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晃出去。
怎麽可能。
她隻是個喪父庶女,連自己母親都保護不了。
她閉上眼睛。
但那個老尼姑的臉,還是在眼前晃。
那雙眼睛,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麽東西。
不是人。
是東西。
她猛地睜開眼。
坐起來,渾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安靜得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最近在練林姐姐教的功夫,掌心磨出了繭子。她握緊拳頭,又鬆開,又握緊。
忽然,她愣住了。
她的影子在月光下,竟然比白天長了一截。
不,不是影子長。
是她坐在床上,影子裏的人,站著。
她盯著那個影子。
那影子也盯著她。
影子的頭上,好像戴著什麽東西。
冕旒。
那是皇帝的冕旒。
她張了張嘴,想喊,卻喊不出聲。
影子慢慢彎下腰,像是在對她行禮。
她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
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月光,安靜地照在地上。
她捂著胸口,心跳得像要從腔子裏蹦出來。
遠處傳來更鼓聲。
四更了。
她躺下去,把自己縮成一團。
過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裏,她坐在一張很高的椅子上,穿著明黃色的袍子,頭上戴著冕旒。下麵跪著很多人,黑壓壓一片,看不清臉。
再遠一點,是血,鋪天蓋地的血。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她猛地驚醒。
天已經亮了。
三更。
院子靜了。
訓練的人已經散去,火把熄了,隻剩下牆頭幾盞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裏微微晃動。
林笑笑坐在藥庫門口,背靠著門框,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腳步聲。
蘇遺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他沒說話,隻是坐著。
林笑笑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看著月亮。
過了很久,蘇遺開口。
“姐。”
“嗯。”
“咱們還要忍多久?”
林笑笑沒迴答。
蘇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虎口有老繭,指節有傷疤,指甲縫裏還殘留著白天訓練時磨出的血痕。
“今天醫館來了三百七十二個人。”他說,“周興說,有些人的病,拖了幾年都沒錢治。
還有人說,咱們是活菩薩。”
他頓了頓。
“姐,咱們真的是活菩薩嗎?”
林笑笑轉頭看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迷茫,帶著困惑,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覺得呢?”
蘇遺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說,“咱們殺過人,也救過人。殺人的時候,我手不抖了。救人的時候,我……心裏有點暖。”
他看著自己的手。
“姐,這雙手,還能迴去嗎?”
林笑笑沉默了一會兒。
“迴不去了。”她說。
蘇遺點點頭,沒說話。
林笑笑看著月亮。
“你知道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什麽樣嗎?”
蘇遺搖頭。
“我吐了三天。”林笑笑說,“吃什麽吐什麽,喝水都吐。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張臉。”
她頓了頓。
“後來殺多了,就不吐了。”
她轉頭看蘇遺。
“但沒一次睡得踏實。”
蘇遺看著她。
“姐,你睡不踏實,是因為……那些人嗎?”
林笑笑沒有迴答。
她站起來,走到藥庫門口,伸手推開門。
月光照進去,照亮了裏麵的藥架。架子上擺著整整齊齊的木盒,藥香從盒子的縫隙裏滲出來,濃鬱得化不開。
她走進去,拿起一株參。
兩百年份的,須子完整,參體飽滿。
她按在脖子上。
迴頭石微微發燙。
參幹,變成粉末,從指縫裏漏下去。
她低頭看印記——
3.3%。
又漲了零點一個點。
她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蘇遺站在門口,看著她。
“姐,那石頭……到底是什麽?”
林笑笑沒迴頭。
“迴家的路。”她說。
蘇遺愣住。
“迴家?”
林笑笑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那半邊臉冷峻如刀,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我有一個地方要迴去。”她說,“很遠。可能要很多年,可能要殺很多人,可能要花很多銀子。”
她頓了頓。
“也可能,迴不去。”
蘇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林笑笑走迴門口,在他麵前站定。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她說,“帶著銀子,迴村,娶媳婦,種地,過太平日子。”
蘇遺看著她。
“姐,你呢?”
林笑笑沒說話。
蘇遺站起來。
“我不走。”他說,“蘇一他們死的時候,我發過誓——跟著姐,替他們活,替他們殺。”
他抬起頭,看著林笑笑的眼睛。
“姐去哪兒,我去哪兒。”
林笑笑看著他。
月光照在那張年輕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迷茫了,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忠誠,不是崇拜,是一種……
認命。
也是一種不甘。
林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很輕。
像當年蘇哲摸她的頭那樣。
“睡吧。”她說,“明天還得訓練。”
蘇遺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迴頭。
“姐。”
“嗯。”
“你那個要迴去的地方……有蘇一他們嗎?”
林笑笑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蘇遺點點頭,走了。
林笑笑站在藥庫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她低頭看印記。
3.3%。
月光照在上麵,那三條裂紋微微蠕動,像活著的蟲子。
她伸手按住。
燙。
像在催促。
她抬起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圓得像蘇九的臉。
遠處,更鼓聲響起。
四更了。
---天快亮了。
林笑笑坐在藥庫裏,麵前擺著三本賬本。
媚娘蹲在旁邊,手裏拿著筆,等著她開口。
第一本翻開了,是藥材賬。
“參,一百二十斤。”林笑笑念著,“靈芝,七十五斤。黃精,一百五十斤。當歸,一百斤。”
媚娘在另一本上記著。
“消耗比預計的快。”林笑笑說,“義診三天,用了五十斤參,三十斤靈芝。”
媚娘咬著筆頭:“姐,那咱們還能撐多久?”
林笑笑沒迴答,翻開了第二本。
銀錢賬。
“這個月收入八千九百兩。支出——藥材采購五千二百兩,撫恤一千二百兩,訓練消耗八百兩,打點人情一千兩。”
她頓了頓。
“淨剩,七百兩。”
媚娘倒吸一口氣:“這麽少?”
林笑笑看了她一眼。
“賬不是這麽算的。”她說,“柳家那批貨,沒花錢。鄭家捐的三車,沒花錢。趙大牛那些藥農,
以後可能會送藥來,也不用花錢。”
她把賬本合上。
“銀子不是命,藥材纔是。”
媚娘點點頭,在賬本上記下。
林笑笑翻開第三本。
人員賬。
第一頁,蘇遺。十七歲,並州餘燼村人,父母雙亡,跟了她五個月。殺敵二十七人,受傷四次,撫恤等級——待定。
第二頁,周興。四十二歲,長安人,跟了她一個月。殺敵九人,受傷兩次,已歸心。
第三頁,鐵馬。三十八歲,洛陽人,跟了她三個月。殺敵三十四人,受傷五次,統領梟首幫二十人。
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最後一頁。
撫恤名單。
蘇一。二十二歲,跟了她五個月。戰死。
蘇五。二十歲,跟了她四個月。戰死。
蘇九。十六歲,跟了她兩個月。戰死。
蘇十七。二十四歲,跟了她一個月。戰死(蜀道)。
蘇二十一。二十三歲,跟了她一個月。戰死(蜀道)。
林笑笑盯著那些名字。
看了很久。
媚娘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林笑笑把賬本合上。
遞給媚娘。
“收好。”
媚娘接過,抱在懷裏。
“姐,”她小聲說,“咱們……真的能贏嗎?”
林笑笑看著她。
“能。”
媚娘抬起頭。
林笑笑站起來,走到門口。
晨光從門縫裏漏進來,照在她臉上。
“突厥人還有七十八天來。”她說,“四家還盯著咱們。長孫無忌還想著怎麽弄死我。”
她迴頭。
“但咱們有藥,有人,有民心。”
她推開門。
晨光照進來,照在藥架上,照在賬本上,照在媚娘臉上。
“血債記著,”她說,“但藥香纔是咱們的刀。”
媚娘站起來,抱著賬本,看著她。
林笑笑走出藥庫。
院子裏,蘇遺已經帶著人在訓練了。刀光閃爍,汗水飛濺,吼聲震天。
趙大牛帶著幾個藥農在打掃院子,看見她出來,停下手中的活,彎了彎腰。
周興站在藥櫃後麵,已經開始準備今天的藥材。
鐵馬從外麵跑進來,滿頭大汗,臉上帶著笑。
“林教官,查清楚了!”他壓低聲音,“鄭文淵那老小子是真投了!他今天派人去西市,跟那個胡商薩迪克接觸了,說要幫你牽線!”
林笑笑點點頭。
“還有,”鐵馬湊近些,“那個周德,昨晚又去酒肆了。一個人喝到半夜,罵罵咧咧的,說什麽‘最後一次機會’、‘毒’什麽的。咱們的人盯著呢。”
林笑笑眼神動了一下。
“繼續盯著。”她說,“別打草驚蛇。”
鐵馬點頭,轉身跑了。
林笑笑站在老槐樹下。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照在她身上。
她摸向脖子上的印記。
3.3%。
她盯著那個數字。
七十八天。
夠了。
遠處,西域商隊的駝鈴聲隱隱傳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