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庫裏,媚娘蹲在角落,一筆一劃記賬。
聽見門響,她抬頭。
“姐。”
林笑笑走過去。
蹲在她旁邊。
“記什麽?”
“昨天的賬。藥材用了三十七斤,收入二百一十三兩,支出……”
“媚娘。”
她停住。
“嗯?”
林笑笑看著她。
“怕嗎?”
媚娘愣了一下。
然後她搖頭。
“不怕。”
“昨天死了兩個人,你不怕?”
媚娘低下頭。
看著手裏的賬本。
“怕。”
她說。
“但是姐,你教過我。怕,也得做。”
林笑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摸了摸媚孃的頭。
“你娘看到你這樣,會高興的。”
媚娘抬頭。
眼睛裏有東西在動。
“姐……”
“記賬吧。”
林笑笑站起來。
走到藥架前。
拿起一株參。
兩百年份的。
按在脖子上。
迴頭石發燙。
參幹。
她放下參須。
又拿起一株靈芝。
按上去。
又幹。
又一株。
又一株。
媚娘看著她。
“姐,你在幹什麽?”
林笑笑沒迴頭。
“吃飯。”
媚娘愣住。
林笑笑放下最後一株靈芝。
低頭看印記。
1.9%。
又漲了零點一個點。
她轉過身。
“媚娘。”
“嗯?”
“從今天起,每天多熬三碗藥湯。一碗給受傷的兄弟,一碗給訓練的兄弟,一碗——”
她頓了頓。
“給我。”
媚娘點頭。
“好。”
林笑笑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住。
迴頭。
“賬本收好。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命。”
她推門出去。
媚娘低頭看著賬本。
手放在上麵。
賬本有點舊了,邊角捲起來,沾著幾點血跡。
蘇一的。
蘇五的。
蘇九的。
還有昨天那兩個新人的。
她看著那些血跡。
看了很久。
然後她翻開新的一頁。
提筆。
一筆一劃寫下:
“貞觀九年十月初七。收入二百一十三兩。支出……”
陽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紙上。
照在她手上。
她寫得很慢。
但每個字,都很穩。
長孫府。
書房裏,長孫無忌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裏捏著一封信。
信紙已經皺了。
被他捏的。
管家站在下首,低著頭,不敢說話。
“五十個死士。”
長孫無忌開口。
聲音很平靜。
“一個都沒迴來。”
管家點頭。
“是。”
長孫無忌把信放下。
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明媚,鳥在叫。
他看著那隻鳥。
“林笑笑那邊,死了幾個?”
管家猶豫了一下。
“兩個。”
“兩個?”
“是。新招的青壯。死了兩個,傷了七個。”
長孫無忌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好。好得很。”
他轉身。
“柳明那邊怎麽說?”
“柳明……他說,上次的事,是他考慮不周。下次,一定配合。”
長孫無忌看著他。
“下次?”
管家低頭。
長孫無忌走迴桌前。
拿起筆。
寫了一張紙條。
疊好,遞給管家。
“送去韋家。告訴韋正,我請他喝酒。時間地點,讓他定。”
管家接過。
“還有王家、鄭家、崔家。都送一份。就說——”
他頓了頓。
“就說,林笑笑的藥材,我不要了。誰搶到,算誰的。”
管家愣住。
“老爺,這……”
長孫無忌抬手。
“去吧。”
管家不敢再問。
退出去。
長孫無忌一個人站在書房裏。
看著牆上掛著的地圖。
長安城。
東市。
驛站。
他盯著那個點。
盯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
“林笑笑……你以為贏了?”
他笑了一下。
“這隻是開始。”
驛站院子裏,火把通亮。
三十三個人,站成三排。
林笑笑站在他們麵前。
“昨天死了兩個。傷了七個。”
沒人說話。
“今天開始,加練。”
她轉身,指著院子外麵。
“城外有個亂葬崗。三更天,每人去撿三根死人骨頭迴來。一個人去。不許結伴。”
人群騷動起來。
蘇遺站出來。
“姐,為啥要撿死人骨頭?”
林笑笑看著他。
“因為你們怕。”
她掃過那些臉。
“怕黑。怕鬼。怕一個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突厥人不怕。他們從小在草原上長大,見過死人比你們見過活人還多。他們一個人敢殺你們三個。”
她停住。
“所以,從今天起,你們得學會不怕。”
她指著院門。
“現在就去。三更天。一個人。撿三根死人骨頭迴來。誰沒迴來,明天不用訓練了。”
沉默。
然後第一個人站出來。
鐵馬。
他提著刀,往外走。
走到門口,迴頭。
“林教官,死人骨頭要新鮮的還是幹了的?”
林笑笑看著他。
“都行。”
鐵馬點點頭。
推門出去。
第二個人跟上。
第三個。
第四個。
三十三個人,一個一個走出院門。
消失在夜色裏。
林笑笑站在老槐樹下。
蘇遺沒走。
“姐,我……”
“你也去。”
蘇遺愣住。
“可是我要守驛站……”
“周興守著。”
蘇遺閉上嘴。
轉身,往外走。
走出三步,停住。
迴頭。
“姐,你為啥不去?”
林笑笑看著他。
“因為我不怕。”
蘇遺愣了愣。
然後他點頭。
推門出去。
院子裏空了。
隻剩林笑笑一個人。
她坐在老槐樹下。
斷魂橫在膝上。
月光照在刀身上。
她低頭看印記。
1.9%。
不夠。
遠遠不夠。
她抬頭看天。
天很黑。
沒有星星。
但她知道,很快會亮。
亮了,新的一天又來。
新的訓練,新的死人,新的債。
遠處傳來更鼓聲。
四更。
五更。
腳步聲。
第一個人迴來了。
鐵馬。
手裏提著三根死人骨頭。
他把骨頭扔在地上。
“林教官,三根。兩根腿骨,一根肋骨。”
林笑笑點頭。
“站一邊等著。”
第二個迴來。
第三個。
第四個。
天亮的時候,三十三個人全迴來了。
有的臉色發白,有的腿還在抖。
但都迴來了。
蘇遺最後一個迴來。
手裏提著三根骨頭。
走到林笑笑麵前。
“姐,我迴來了。”
林笑笑看著他。
“怕嗎?”
蘇遺想了想。
“怕。”
“還去嗎?”
蘇遺點頭。
“去。”
林笑笑站起來。
“好。今晚再去。以後每晚都去。直到你們不怕為止。”
她轉身,走進客舍。
門關上。
三十三個人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門。
鐵馬笑了一下。
“這林教官……真是個狠人。”
蘇遺看著他。
“狠?她是想讓咱們活著。”
他把骨頭扔進筐裏。
“今晚繼續。”
人群散了。
太陽升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兩天後,午後。
林笑笑正在藥庫裏清點藥材,蘇遺推門進來。
“姐,柳明來了。”
林笑笑手上沒停。
“幾個人?”
“四個。他帶著三個護衛,站在院門口,說不進來,請你去醉仙樓一敘。”
林笑笑把最後一株參放進木盒。
“告訴他,我沒空。”
蘇遺愣了一下。
“姐,他說有要緊事……”
“要緊事他進來說。”
蘇遺點頭,轉身出去。
一刻鍾後,他又迴來。
“姐,他進來了。”
林笑笑走出藥庫。
院子裏,柳明站在老槐樹下,身後跟著三個護衛。他今天穿著深灰色長衫,頭發束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
看見林笑笑,他拱手。
“林教官。”
林笑笑沒還禮。
“什麽事?”
柳明看了蘇遺一眼。
林笑笑開口。
“他是我的人。有話直說。”
柳明頓了一下,然後點頭。
“好。林教官痛快,我也不繞彎子。”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紙。
遞給林笑笑。
“這是柳家在西市藥材鋪子的三成幹股契約。我已經拿迴來了。”
林笑笑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契約上蓋著柳家的印,還有長孫無忌的私章。旁邊寫著一行字:“自願退還幹股,從此兩清。”
下麵是柳明的簽名和日期。
她把契約折起來。
“怎麽拿迴來的?”
柳明笑了一下。
“林教官殺了那五十個死士,長孫無忌的臉丟得不小。我趁他焦頭爛額,托人說情,花了兩千兩銀子,
把幹股贖迴來了。”
林笑笑看著他。
“兩千兩?”
“兩千兩。”柳明點頭,“比那三成幹股一年的分紅還少五百兩。長孫無忌急著收拾殘局,沒心思跟我討價還價。”
林笑笑沒說話。
柳明繼續說。
“林教官,我來是想告訴你,柳家從今天起,跟長孫家沒關係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以後,柳家的藥材,優先供給迴春堂。價錢比市價低一成。林教官若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開口。”
林笑笑看著他。
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麽?”
柳明笑了。
“林教官果然是明白人。”
他收起笑。
“我想要一個承諾。”
“說。”
“三個月後,突厥比武。林教官若能贏,秦王府必會重用你。到時候,柳家想跟著林教官喝口湯。”
林笑笑沒說話。
柳明等著。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響。
林笑笑開口。
“我若輸了呢?”
柳明看著她。
“林教官會輸嗎?”
林笑笑沒迴答。
柳明又笑了一下。
“林教官若輸了,柳家就當這二千兩打了水漂。反正也不虧。”
他拱手。
“話我帶到了。林教官考慮考慮。”
他轉身要走。
“慢著。”
柳明停住。
迴頭。
林笑笑從懷裏摸出那張地契——上次醉仙樓,他給的那張五十畝地的地契。
遞給他。
“這個,你拿迴去。”
柳明愣住。
“林教官,這是……”
“我不白拿人東西。”
她從懷裏又摸出一張銀票。
五百兩。
連同地契一起遞過去。
“幹股的事,算你幫我的忙。這五百兩,是謝禮。地契你收迴去,以後生意歸生意。”
柳明盯著她。
盯了很久。
然後他接過地契和銀票。
“林教官,你這人……”
他頓了頓。
“有意思。”
他把地契和銀票收進懷裏。
“好。生意歸生意。從明天開始,柳家的藥材,每天送一批到迴春堂。價錢按市價,不優惠。但質量,我保證全長安最好。”
林笑笑點頭。
“成交。”
柳明轉身,帶著三個護衛走了。
蘇遺湊過來。
“姐,五百兩啊……就這麽給他了?”
林笑笑看著柳明的背影。
“那地契是柳家的。拿了,就欠他人情。”
她轉身往藥庫走。
“我不欠人情。隻做生意。”
蘇遺跟在後麵。
“姐,那他說的那個承諾……”
林笑笑停住。
迴頭。
“三個月後,贏了他纔要。輸了,他要也沒用。”
她推門進去。
蘇遺站在院子裏,琢磨她的話。
琢磨了半天。
沒琢磨明白。
周興從柴房出來,看見他發呆,走過來。
“蘇遺,想什麽呢?”
蘇遺抬頭。
“周叔,你說林教官這人,到底在想什麽?”
周興笑了一下。
“想什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跟著她,不吃虧。”
他拍拍蘇遺肩膀。
“走吧,藥材到了,幫忙卸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