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興一個人在柴房裏,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來,從窗戶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殺過十七個人。
替師父殺的,替長孫家殺的。
那些人死的時候,他從不問為什麽。
師父說殺,就殺。
現在師父死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殺誰。
站起來。
走出柴房。
院子裏,鐵馬帶著人巡邏。蘇遺蹲在老槐樹下擦弩。媚娘坐在客舍門口,
借著月光記賬。
林笑笑站在藥庫門口,背對著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
脖頸處,隱隱有紅光一閃。
周興走過去。
“林教官。”
林笑笑迴頭。
“吃了嗎?”
“沒。”
“廚房有餅。”
周興站著沒動。
“你為啥不殺我?”
林笑笑看著他。
“你想死?”
“不是。”
“那為啥要殺你?”
周興愣住。
林笑笑轉過身,看著藥庫裏堆成小山的藥材。
“你師父死了,是因為他選了長孫無忌。你活著,是因為你現在在我這兒。”
她迴頭。
“想走,明天走。想留,從明天開始,跟蘇遺學認字,學記賬。藥材進出,你管。”
周興瞪大眼睛。
“我管?”
“醫館缺個管事。你四十了,比他們穩。”
周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林笑笑從他身邊走過。
走出三步,停住。
“你師父的事,我記著。你要報仇,隨時來。我不攔你。”
她走了。
周興站在原地。
月光照著他。
很久。
蘇遺走過來。
“周叔,走吧,吃餅去。”
周興跟著他走。
走到廚房門口,他忽然問。
“她……一直這樣?”
蘇遺想了想。
“哪樣?”
“對……對敵人。”
蘇遺笑了。
笑得很輕。
“周叔,你以後就知道了。林教官這人,從不按規矩來。”
三天後。
長安城東市,新開了一家醫館。
牌匾上三個字:迴春堂。
門口排著長隊,從門口排到街角,又從街角拐過去,排出半條街。
百姓們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迴春堂的藥,一碗頂別家三碗。”
“不止三碗。我家老母喝了他們開的藥,三天就能下床了。別家看了倆月,越看越重。”
“價錢還便宜,比迴春坊便宜一半。”
“迴春坊那是長孫家的,黑心著呢。這新開的,纔是良心。”
隊伍緩緩前移。
醫館裏,媚娘坐在櫃台後,低頭登記。她寫字已經快多了,一筆一劃,清楚得很。
“姓名?”
“王劉氏。”
“病症?”
“咳嗽,帶血絲。”
媚娘抬頭,看一眼那個老太太。六十來歲,瘦,臉色蠟黃。
“藥方拿好。前廳抓藥。三碗水煎一碗,飯後喝。”
老太太接過藥方,千恩萬謝地走了。
媚娘低頭,繼續寫下一個。
周興站在藥櫃後麵,按方抓藥。他的手大,但很穩,戥子稱得準準的,一毫不差。
“陳皮三錢。”
“甘草兩錢。”
“黃芪五錢。”
藥包包好,遞給抓藥的夥計。
“下一個。”
蘇遺守在門口,腰裏別著追魂弩,眼睛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街對麵,兩個穿短打的漢子蹲在牆根底下,一直往這邊看。
蘇遺盯著他們。
他們對上他的目光,站起來,走了。
後院。
林笑笑坐在藥庫裏,麵前擺著三個藥碗。
陳軍醫站在旁邊。
“林教官,這已經是按你新方子熬的第五批了。藥效確實比上一批還強,但……”
“但什麽?”
“但熬製時間太長。一鍋藥,要熬兩個時辰,還得時刻盯著火候。一天最多出三十碗。”
林笑笑端起一碗,聞了聞。
“不夠。”
陳軍醫愣住。
“什麽不夠?”
“三十碗不夠。”她把碗放下,“明天開始,增加三倍產量。”
陳軍醫瞪大眼睛。
“三倍?那得九個爐子同時熬,還得再加六個人……”
“加。”
“可是林教官,咱們人手不夠……”
林笑笑看著他。
“人手不夠,招。銀子不夠,賺。藥材不夠,搶。”
陳軍醫閉上嘴。
林笑笑站起來。
走到藥架前,拿起一株參。
兩百年份的。
按在脖子上。
迴頭石微微發燙。
裂紋蠕動。
參幹,變成粉末。
她低頭看。
1.6%。
又漲了零點一個點。
她放下參須。
“陳軍醫。”
“在。”
“以後每天熬出來的藥,留三碗給我。”
陳軍醫愣了一下。
“林教官,你也要喝?”
“喝。”
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住。
“熬藥的爐子,用鐵皮的。別用陶的。”
陳軍醫一頭霧水。
“鐵皮?那能熬藥?”
“能。傳熱快,省半個時辰。”
她推門出去。
陳軍醫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這個林教官……到底是什麽人?
長孫府。
書房裏,長孫無忌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裏捏著一顆核桃。核桃已經被捏出了裂紋,
但他還在捏,指節發白。
“迴春堂。”
他低聲唸了一遍。
“迴春堂。”
站在下首的管家低頭。
“是。東市新開的,三天了,天天排隊。咱們迴春坊的客人,走了七成。”
長孫無忌把核桃放下。
“誰開的?”
“林笑笑。”
長孫無忌眼睛眯起來。
“那個外來者?”
“是。她帶著武家餘孽,還有一幫流民,在驛站住著。三天前開了醫館,用的藥材……”
管家頓了一下。
“用的什麽?”
“用的是之前掃貨掃走的那些。還有……城南別院的那些。”
長孫無忌的手按在桌上。
“周斷山呢?”
“死了。”
“周興呢?”
“投了林笑笑。”
長孫無忌沉默。
書房裏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
“好。”他忽然笑了,“好得很。”
管家低著頭,不敢說話。
“一個外來者,帶著一幫流民,殺我的人,搶我的藥,開我的對家。”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濃重,看不見月亮。
“段誌玄那邊怎麽說?”
“段將軍……他說,林笑笑是並州軍營的教官,受秦王府保護。讓咱們……別動。”
長孫無忌迴頭。
“別動?”
管家額頭冒汗。
“他是這麽說的。”
長孫無忌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段誌玄。好。好。”
他走迴桌前,拿起筆,寫了一張紙條。
疊好,遞給管家。
“送去柳家。親手交給柳明。”
管家接過。
“還有韋家。告訴韋正,我請他喝酒。”
管家點頭,轉身要走。
“慢著。”
管家停住。
長孫無忌看著他。
“迴春堂那邊,派幾個人盯著。每天進出多少人,多少病人,賺多少銀子,熬多少藥,都記下來。”
“是。”
“還有那個周興。找個機會,告訴他,他師父的仇,長孫家替他記著。他想報仇,隨時來。”
管家愣住。
“老爺,他都已經投了……”
“投了可以再反。”長孫無忌打斷他,“這世上,沒有永遠的仇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管家低頭。
“是。”
他退出去。
長孫無忌一個人站在窗前。
看著夜色。
很久。
他低聲說。
“林笑笑……我倒要看看,你能笑多久。”
驛站院子裏,火把插在牆頭,照得通亮。
蘇遺站在老槐樹下,麵前站著三十四個人。
蘇二、蘇三、蘇四、蘇六、蘇七、蘇八——蘇家剩下的六個人。
鐵馬帶著的二十個梟首幫弟兄。
還有七個新招的青壯,都是從村裏來的,想跟著林教官混口飯吃。
三十四個人,站成三排。
蘇遺開口。
“蘇一、蘇五、蘇九死了。”
沒人說話。
“他們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看見他們怎麽死的。一刀,一刀,又一刀。”
他頓了頓。
“我也看見他們怎麽活的。跟著林教官這幾個月,他們吃上了飽飯,穿上了新衣,學上了認字,還攢下了銀子寄迴家。”
他看著那些臉。
“你們誰怕死的,現在可以走。我不攔著。林教官也不攔著。”
沒人動。
“想走的,現在走。出了這個門,以後還是兄弟。”
還是沒人動。
蘇遺點點頭。
“好。既然不走,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條命。”
他轉身,指著身後堆著的兵器。
“這是林教官新打的刀。每人一把。還有弩,每人一張。從明天開始,訓練。往死裏練。”
鐵馬站出來。
“蘇遺,練啥?”
蘇遺看著他。
“練怎麽活著迴來。”
鐵馬愣住。
蘇遺繼續說。
“林教官說,三個月後,突厥人要來。三十五個突厥武士,對咱們三十五個。誰贏,誰活著。誰輸,誰死。”
人群騷動起來。
“突厥人?”
“三十五對三十五?”
“那不是比武,那是拚命……”
蘇遺抬手,壓住聲音。
“怕了?”
沒人說話。
“怕也得上。”他說,“林教官說了,這場比武,咱們必須贏。贏了,秦王府就會保咱們。輸了,長孫家第一個動手。”
鐵馬皺眉。
“蘇遺,咱們這些人,大多數連刀都沒摸過幾天。三個月,能練出來?”
蘇遺看著他。
“練不出來,就死。”
他轉身,指著藥庫。
“看見那些藥材了嗎?那是林教官拿命換的。每天一碗藥湯,喝了,力氣大三分,傷口好得快三倍。三個月,夠咱們練出人命。”
鐵馬沉默了。
蘇遺看著他。
“鐵馬,你跟林教官最久。你說,她騙過咱們嗎?”
鐵馬想了想。
“沒有。”
“她虧過咱們嗎?”
“沒有。”
“她讓咱們送死,她自己衝在前麵,有沒有?”
鐵馬點頭。
“有。”
蘇遺看著他。
“那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鐵馬笑了。
笑得很糙。
“沒說的了。練吧。”
他轉身,對著那二十個梟首幫弟兄喊。
“都聽見了?三個月,玩命練!練不出來,死的是自己!練出來,以後吃香的喝辣的!”
二十個人齊聲應。
“是!”
蘇遺又看向那七個新來的。
他們臉色發白,但眼睛亮著。
“你們七個,新來的。林教官說,前三個月,每月五兩銀子。三個月後,看本事。本事大的,漲到十兩。本事小的,走人。”
七個人對視一眼,齊齊跪下。
“謝林教官!”
蘇遺擺手。
“起來。別跪。林教官不興這個。”
他們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