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興會的臨時據點,或者說“銀流”的落腳處,並非我們想像中戒備森嚴的堡壘或隱秘的地下基地,而是位於百貨商場附近一棟相對完好、視野開闊的寫字樓頂層。內部陳設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空曠,除了幾張金屬桌椅和幾台閃爍著微光的、造型奇特的儀器,幾乎看不到任何生活痕跡。冰冷的金屬與玻璃構成了這裏的主色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類似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非自然的潔凈氣息。
我是獨自前來的,隻提前通過那枚銀色金屬片傳送了簡短的訊息。“銀流”似乎並不意外。
推開那扇沉重的、自動滑開的金屬門時,他正背對著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廢土全景,他修長的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頭銀髮格外醒目。他手裏似乎拿著什麼東西,正低頭湊近。
“你怎麼來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似乎隻是隨口一問。
我走近幾步,看到他指尖正撚著一根細長的、過濾嘴呈淡金色的香煙,另一隻手的金屬指尖“啪”地擦出一簇微小但穩定的火焰,正要點燃。
煙草?在廢土,這絕對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絕大多數倖存者連果腹都難,更別提享受這種純粹消遣且有害健康的“舊時代遺物”。但復興會顯然不在此列。
就在他即將點燃的瞬間,我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倒不是出於健康考慮(都末世了誰還在乎這個),而是這種慵懶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和我接下來要談的、充滿了血腥與算計的話題,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怎麼,不喜歡?”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細微的表情變化,動作一頓,側過頭,銀灰色的眸子瞥了我一眼,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我沒有掩飾,直接點頭。
“銀流”看了看手裏的煙,又看了看我,然後……竟真的隨手將那根未點燃的香煙連同那金屬打火機一起,收回了衝鋒衣內側的口袋。
“在末日世界,竟然還有人不喜歡煙草。”他轉回身,正麵看著我,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不過,這也不算稀奇。南海區那個老傢夥,好像也對煙味深惡痛絕。”他向前走了兩步,拉開一把金屬椅子坐下,示意我也坐,“這可是個好東西,能讓人短暫地忘記痛苦和無聊……可惜,你們無福消受。”
我默默白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在他對麵坐下。冰冷的金屬椅麵透過衣物傳來寒意。
“你來找我,所為何事?”他開門見山,顯然不打算浪費時間在閑聊上。
我深吸一口氣,將這幾日反覆推演、越發覺得可行的瘋狂念頭說了出來。
“忽然有新的想法。”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說說看。”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先指向他,又指向我自己。
“你說,”“我緩緩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帶著迴音,“如果北辰區老大——‘鐵腕’,忽然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不是受傷,不是戰敗,是徹底的、不留痕跡的消失。你覺得,整個北辰區,會變成什麼樣?”
“銀流”銀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指尖的液態金屬無意識地微微流動。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似乎在飛快地推演。
“混亂。”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極致的混亂。失去了唯一能夠憑藉個人實力和資歷勉強壓製各方山頭的人,那些本就誰也不服誰的頭目,會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他們會為了‘鐵腕’留下的權力真空、地盤、資源,展開最血腥、最無底線的爭奪。內鬥會迅速升級,從暗地裏的使絆子變成明火執仗的火併。整個北辰區,會在極短的時間內,陷入徹底的內亂和自我消耗。”
“沒錯。”我點頭,“這正是我們想要的局麵——坐收漁翁之利。一個內部激烈消耗、無暇外顧的北辰區,不僅為我們吞併它掃清了最大障礙(鐵腕),還能極大削弱其整體實力,甚至可能讓某些山頭為了求存,主動向我們靠攏。”
“很誘人的想法。”“銀流”的聲音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但是,林峰,有兩個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實力問題。‘鐵腕’能坐穩北辰區老大的位置,其個人實力毋庸置疑,手下也必然有精銳力量保護。就算我們兩個聯手,想要讓他‘徹底消失’,並且不留下任何指向我們的證據……難度極大。即便成功,我們兩個估計也得受傷不輕,實力大損。在廢土,受傷,就意味著危險。其他三個區,甚至我們彼此內部,都可能出現變數。”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外部反應。我們想坐收漁翁之利,其他三個區的老大——金港區的‘血薔薇’,梨園區的‘園丁’,南海區的‘老漁翁’——他們會眼睜睜看著北辰區這塊肥肉爛掉,而無動於衷嗎?尤其是‘血薔薇’那個瘋女人,她很可能第一個撲上來搶食,甚至趁機連我們也一併攻擊。到時候,局麵會失控,我們可能偷雞不成蝕把米。”
他的分析冷靜而犀利,點出了計劃中最致命的風險。
我早有準備,等他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丟擲我計劃的後半部分——也是更毒辣、更冒險的部分。
“你說的風險,我都考慮過。”我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桌麵上輕輕敲擊,“所以,計劃需要調整,需要……更多的‘意外’。”
“關於我們可能受傷的問題。”我看著“銀流”,“沒錯,單靠我們兩個,強殺‘鐵腕’風險太高。但如果我們不止兩個人呢?”
“銀流”眼神微動。
“你的四大才子——‘冷鋒’、‘火吻’、‘矩陣’、‘鷹眼’,各有所長,配合精妙。我的手下,林禦、威爾、蛟蛟,戰力也不弱,更有雨玲瓏的幻術輔助,殺爾曼的暗殺技藝,清竹的輔助和紙、嵐玨的偵察。”我列舉著雙方的核心力量,“在我們動手時,他們可以負責牽製、分割‘鐵腕’身邊的護衛力量,製造混亂,阻斷援軍,甚至佈下陷阱。不需要他們正麵硬抗‘鐵腕’,隻需要為我們創造一個短暫但相對安全的、與‘鐵腕’單挑或二對一的機會。我們以雷霆之勢,執行斬首。成功後,立刻遠遁。這樣,我們受傷的風險會大大降低。”
“銀流”的手指停止了無意識的流動,顯然在認真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復興會的團隊作戰能力,無疑是極強的。
“至於第二個問題,其他區老大的反應……”我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如果……在他們想撲上來搶食之前,或者正在撲上來的路上,他們的老家,突然爆發了大規模的、難以控製的屍潮呢?”
“屍潮?”“銀流”眉頭微挑。
“對,屍潮。”我肯定道,“突如其來的、規模空前的、彷彿有組織般衝擊他們核心據點的屍潮。不需要徹底攻破,隻要能拖住他們,讓他們自顧不暇,短時間內無法分出大量精力來乾涉北辰區的亂局,就夠了。”
我看著“銀流”,緩緩道:“如何精準地、可控地、在特定時間地點‘製造’或‘引導’一場大規模的屍潮……我想,這對於你們復興會來說,應該……能做到吧?”
我的目光緊緊鎖住他。這不僅僅是計劃的一部分,更是對復興會真正實力和手段的一次大膽試探。他們能精確探測能量,能無聲殺戮,那麼……是否也能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影響甚至操控那些低階的喪屍?哪怕隻是利用聲波、資訊素或者某種能量場進行大規模吸引和驅趕?
“銀流”沉默了。他看著我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驚訝,有審視,更有一絲……棋逢對手般的興味,甚至是一點冰冷的欣賞。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否能做到,但那片刻的沉默和眼神的變化,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引走或牽製其他區的注意力,為我們的行動和北辰區的內亂創造時間視窗……”他重複著我的計劃核心,然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險的弧度。
“驅虎吞狼,再調虎離山,最後……趁火打劫,釜底抽薪。”
他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眸中彷彿有液態金屬在流動。
“林峰,你這一手連環計……真是好算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