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卻也算不得安眠。冰封堡壘頂端那頓突如其來的火鍋盛宴,驅散了連日的緊繃與陰霾,卻也帶來了久違的、近乎奢侈的飽足與睏倦。躺在那張從展覽中心辦公室拚湊出來的、鋪了多層還算柔軟墊褥的“大床”上,身體被食物帶來的溫暖和微微的酒意(小胖甚至貢獻了一點低度果酒)浸泡得懶洋洋的。
身側傳來熟悉的體溫和氣息。林禦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環上我的腰,帶著令人安心的力度和屬於他的、至陽體質特有的溫暖。威爾則從另一側貼近,微涼的手臂習慣性地搭在我的頸側,吸血鬼的體溫偏低,但那份親昵與佔有欲卻絲毫不弱。
若是往日,這般夾在中間的“擁擠”早已是常態,甚至是一種無聲的默契與慰藉。但今夜,或許是吃飽喝足後隻想攤平了徹底放鬆,又或許是那冰封堡壘帶來的短暫安全感讓我想要一點純粹的獨處空間,我在兩人尚未完全收緊手臂時,輕輕地、但不容置疑地,朝兩側推了推。
力道不大,卻足以讓環抱鬆開。
腰間和頸側的溫度同時撤離。
我側過頭,迎上了林禦的目光。他眼中閃過一絲未來得及掩飾的意外,隨即化為一縷淡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幽怨,像隻被主人突然推開的大型犬,不解又委屈。他沒說話,隻是默默收回手,側躺回去,留給我一個看似平靜的寬闊後背,但那微微繃緊的肩線卻泄露了情緒。
另一邊,威爾的反應更直接些。他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眨了眨,然後極其優雅地聳了聳肩,唇角勾起一個似是無奈又似是自嘲的弧度,也緩緩收回手,調整了姿勢,彷彿隻是順應我的意願。
(兩人內心大約同時在無聲吶喊:我這是被嫌棄了?)
空氣中的溫馨旖旎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妙的尷尬和……安靜。
我沒解釋,隻是翻了個身,背對兩人,將臉埋進枕頭更深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別打擾我睡覺。”
身後傳來兩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然後是窸窸窣窣各自躺好的聲音。床鋪恢復了平靜,隻有三個人各自規律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裏輕輕交錯。
一夜無夢,或者說,疲憊壓過了思緒。
第二天醒來,天光依舊昏暗。林禦和威爾已經不在身邊,大概是早早起身去處理各自的職責了。樓下的交易大廳隱約傳來清竹溫和的說話聲和偶爾的人聲(看來真有倖存者循著傳聞來交易了),遠處似乎有威爾巡視時平靜的指令,更遠處……是殺爾曼和紙無聲編織情報網的靜謐。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復興會沒有新的動靜,附近的勢力在觀望,而我們,獲得了難得的、沒有迫在眉睫生死危機的喘息日。
閑來無事。
我踱步到展覽中心三樓一個朝南的、有破損窗戶但採光尚可的房間。這裏被我們清理出來,堆放了一些暫時用不上、但可能有價值的雜物,包括一些從廢墟中蒐集來的、材質特殊的“垃圾”——幾塊異獸的骨骼碎片,一些色澤奇異的礦石,幾片韌性極佳的變異植物葉片等等。
我的目光落在一塊灰白色、質地異常緻密、觸手冰涼、約莫拳頭大小的骨頭上。這是前幾天獵殺一頭“鐵甲喪屍”時順手收集的,其硬度遠超尋常骨骼,甚至接近某些金屬。
沒有明確的目的,隻是心血來潮。我從懷裏(實際上是儲物空間)摸出一把特製的、用變異獸牙齒和金屬絲打磨成的刻刀——這是羅藝龍閑暇時弄出來的小玩意兒,算不上法器,但足夠鋒利堅韌。
找了塊還算平整的金屬板墊著,我盤膝坐下,拿起那塊骨頭,指尖拂過冰涼的表麵,感受著其內部細微的能量紋路(即使死去,變異體的骨骼也殘留著些許獨特的能量結構)。
然後,我開始雕刻。
沒有預設的圖案,沒有明確的目標。刻刀落下,遵循著某種近乎本能的韻律和指尖傳來的細微反饋。骨屑紛紛落下,發出極輕的“沙沙”聲。我的精神逐漸沉浸在這種重複而精細的動作中,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暫時遠離。寒冰之火的靈力在體內緩緩流轉,帶來清明與專註,指尖的溫度被靈力微妙控製,既不讓骨頭因過熱而脆裂,也不因過冷而僵硬。
漸漸地,一個粗糙的球形輪廓在骨塊上顯現出來。我沒有停,繼續向內、向更深處雕刻。刀尖探入,不再是簡單的挖鑿,而是以一種極其精妙的角度和力道,在球體內部開闢空間,留下薄如蟬翼的骨片作為分隔。一層,又一層。
時間悄然流逝。
當我終於停下刻刀,輕輕吹去表麵最後的骨粉時,掌心中躺著的,已經不再是一塊骨頭,而是一個雞蛋大小、通體灰白、呈現出數層同心鏤空結構的奇異骨球。最外層雕刻著簡單的、如同水波流轉又似火焰升騰的抽象紋路(下意識融入了寒冰之火的意象),內層則一層套著一層,彼此獨立卻又通過極其細微的骨片連線,輕輕搖晃,內部的幾層球體竟然能獨立轉動,發出極其輕微、悅耳的“哢噠”聲。
這並非凡俗匠人所能及。它需要雕刻者對材質結構、力道掌控、空間想像達到一種入微的境界,更需要穩定的心神和一絲……超越物理層麵的“感知”與“引導”。我雕刻時,不僅僅是用力,更是在用恢復了些許的靈力去“感知”骨骼內部最細微的紋理和應力點,引導刻刀沿著能量殘留最“順暢”的路逕行進。這與其說是雕刻,不如說是一種另類的“修鍊”和“問道”。
“咦?老大,你刻的這是……鬼工球?”一個好奇的大嗓門在門口響起。是蛟蛟,她剛巡邏回來,扛著大刀,龍瞳好奇地盯著我手裏的骨球。
“鬼工球?”跟在她後麵進來的羅藝龍聞言,也推了推眼鏡湊過來看,“還真是……多層同心鏤空,層層可轉,這工藝……嘖嘖,老大,你還有這手藝?”
“偶然所得罷了。”我將骨球托在掌心,看著它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下折射出內斂的光澤,“鬼工球……這名字倒是貼切。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及。不過我這個,徒具其形,遠遠談不上‘鬼工’。”
“小羅!”蛟蛟用手肘捅了捅羅藝龍,大大咧咧地說,“你來講講這鬼工球的來歷唄?聽起來挺有意思。”
羅藝龍沒好氣地抬手,曲起手指在蛟蛟那硬邦邦的龍角旁邊(沒敢真彈龍角)的腦門上來了一個不輕不重的腦瓜崩。
“哎喲!”蛟蛟誇張地捂住額頭,“沒大沒小!敢彈你蛟姐!”
“是你沒大沒小!”羅藝龍白了她一眼,“老大在這兒呢,輪得到我講古?”他雖然這麼說著,但還是解釋起來,“鬼工球,也叫同心球、玲瓏球,是象牙雕刻(後來也用其他硬質材料)裡頂級的技藝。據說起源於宋代,真正發揚在清代。需要匠人有幾十年甚至更深的功力,從一塊實心材料開始,用特製的、帶鉤的刻刀一層層往裏掏,每一層都要做到厚薄均勻、鏤空圖案精美,而且層層之間必須完全獨立、可以靈活轉動,不能有絲毫粘連。每多一層,難度成幾何級數增加。現存最頂尖的鬼工球,能有幾十層之多,那是真正的國寶,巧奪天工。”
他指著我手裏的骨球:“老大這個……雖然隻有五六層,用的是骨頭,紋路也簡略,但能在這麼短時間、用這種材料、純手工刻出來,還能做到層層轉動自如……這已經不是手藝了,這需要對材料結構和力道的掌控達到一種‘入微’的境界,甚至……”他看了看我,沒把話說完,但眼神裡充滿了敬佩。他隱約猜到,這恐怕不僅僅靠手工。
“原來這麼厲害!”蛟蛟恍然大悟,看著骨球的眼神都變了,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我笑了笑,沒多解釋。將骨球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它在那裏緩緩自轉,內層球體偶爾因氣流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哢噠”聲,為這寂靜的房間添了一絲奇妙的生機。
這看似閑來無事的隨手雕刻,卻讓我對自身恢復的力量、對物質結構的感知、對靈力微操的掌控,有了一絲新的體悟。寒冰之火帶來的不僅是戰鬥力,更是一種看待世界、與萬物溝通的新的“維度”。
或許,在這漫長的求生與變強之路上,除了狩獵、戰鬥、謀算,也需要這樣“無用”的閑趣,來沉澱心性,來從另一個角度,觸控這個世界的規則,以及……我們自身力量更深層的奧秘。
鬼工球靜靜旋轉,如同一個微縮的、層層巢狀的宇宙模型。而我們在這廢土之上的掙紮與求索,又何嘗不是在一層層剝開這個絕望世界的迷霧,探尋其核心,尋找那屬於我們自己的、可以自由轉動的“生路”?
路還長,慢慢走。偶爾停下,刻個球,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