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彌勒那淡漠卻帶著無上權能的話音甫一落下,整片被無上偉力強行定格的時空,便如同解凍的冰河般,重新恢復了流動。風聲、大地崩裂的餘響、眾人急促的呼吸聲,乃至空氣中殘存的能量亂流震顫聲,剎那間重新充斥在落花洞前的戰場之上。
可這一切生機的復蘇,卻唯獨沒有降臨在徐福的身上。
他周身那已然狂暴到臨界點、即將炸碎天地的磅礴氣息,那源自地脈核心的浩瀚共鳴之力,那具由天地靈玉與千年修為鑄就的不朽身軀上蔓延的猙獰裂紋,還有周遭扭曲到近乎破碎的空間力場……在白彌勒那輕描淡寫的一握之下,盡數僵死,再也沒有半分回彈的跡象。
白彌勒那一手,並非簡單的力量壓製,而是淩駕於規則之上的否決。他不僅以無上偉力強行斬斷了徐福與地底深處地脈核心的最後一絲共鳴聯結,更像是從世界本源的層麵,徹底抹除了徐福獻祭自身、引爆地脈核心的所有“可能性”。那是一種無視因果、無視修為、無視執唸的絕對權能,任你謀劃千年、修為通天,在“否決”麵前,一切皆為空談。
此刻的徐福,徹底淪為了一尊被抽走所有神魂、所有動力、所有執唸的冰冷雕像。他依舊保持著那副決絕到極致、欲與天地同歸於盡的姿態,雙臂張開,身軀微弓,彷彿下一秒便要引燃自身化作滅世之火。可那雙沉寂了兩千兩百年、始終藏著謀算與偏執的眼眸中,最後一點璀璨的神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黯淡、熄滅。
那是一種計劃全盤破產、終極殺招被生生掐斷、連最後一場絢爛的“煙花”都無法點燃的極致茫然,是執念崩塌後留下的無邊空洞,是活過二十多個世紀的傳奇方士,在生命終章迎來的最絕望的死寂。
“雖然不是最美,”白彌勒負手而立,白衣獵獵,目光平靜地落在僵立的徐福身上,語氣平淡得彷彿在品評一件路邊隨手可見的頑石藝術品,沒有半分波瀾,“但試圖引爆地脈核心,拉著大半華夏南部生靈陪葬……這份狠辣的魄力,這份孤注一擲的決絕,倒也勉強配得上‘最絢麗的煙花’這個評價。”
話音落,他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食指筆直伸出,指尖之上,緩緩凝聚起一點微不可查的純白光芒。那光芒不大,僅有米粒大小,不似尋常神通那般璀璨奪目、光芒萬丈,反而柔和得近乎溫潤,卻又詭異到能吞噬周遭所有的光線,彷彿天地間一切的色彩、能量、存在,都會被這一點純白徹底吸納。
就是這樣一縷看似無害的白光,卻讓在場所有頂尖強者的靈魂深處,齊齊泛起一陣深入骨髓的冰冷悸動!
葛宇掌教眼神微挑,周身道韻瘋狂躁動卻不敢妄動;張老天師手中拂塵輕顫,道心之上泛起從未有過的忌憚;圓空大師雙手合十,禪心穩固如磐,卻也忍不住低眉垂目,不敢直視那點純白。即便是隱於暗處的殺千裡、麵無表情的小佛爺與陰陽真人,眼底深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色。
那不是力量,不是法則,而是純粹的無,是否定的具現化,是能將世間一切存在、一切物質、一切因果、一切執念從根本上抹去的終極力量!
白彌勒,竟要以這等無上權能,親手了結徐福的性命!
“阿彌陀佛……”圓空大師低誦一聲佛號,蒼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忍,卻終究沒有上前阻止。徐福所作所為,早已背離人道,墮入魔道,今日若留他性命,他日必將釀成更大的浩劫,蒼生塗炭,萬劫不復。他的死,是天道使然,亦是罪有應得。
葛宇、張老天師等人神色更是複雜到了極點。徐福禍亂天下,謀劃千年,罪該萬死,人人得而誅之。可由白彌勒出手,以這種近乎抹殺存在的方式將其終結,眾人心中卻莫名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與不安。白彌勒的力量太過恐怖,太過無解,今日他能輕易否決徐福,明日,便可輕易否決世間任何一人,任何一方勢力。
小佛爺與陰陽真人始終靜立原地,麵無表情,如同兩尊冰冷的雕塑,目光淡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彷彿這場關乎天下安危的決戰、這位兩千兩百年的傳奇方士的落幕,都與他們毫無乾係。殺千裡早已重新隱入戰場的陰影之中,身形與黑暗融為一體,氣息徹底收斂,彷彿從未在這片天地間出現過。
我站在人群之後,死死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衝破胸腔。眼前的一幕,太過震撼,太過荒誕,又太過真實。
徐福,這個活了至少兩千兩百年,從秦代屹立至今的傳奇方士,一手策劃了今日這場驚世駭俗的大戰,攪動天下風雲,引動各方頂尖勢力齊聚,甚至差一點就引爆地脈核心,釀成席捲華夏南部的滅世浩劫的恐怖存在……就要這樣,悄無聲息地落幕了嗎?
白彌勒指尖的純白光芒,沒有絲毫停頓,帶著萬物歸寂的漠然,輕輕點向徐福的眉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能量對沖的絢爛爆炸,沒有神魂破碎的淒厲嘶吼,甚至沒有半分多餘的動靜。
就隻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一點。
下一秒,徐福那具如同羊脂白玉般不朽的身軀,從眉心被白光點中的位置開始,以一種詭異到極致的方式,緩緩消散。
那不是肉身崩解,不是化為飛灰齏粉,不是魂飛魄散,而是最簡單、最純粹的消失。
如同被橡皮擦輕輕抹去的鉛筆畫,如同從未在宣紙上留下過墨痕,如同他從來沒有降臨過這個世界,從來沒有活過兩千兩百年,從來沒有謀劃過那場驚天動地的浩劫。
連同他身上那股沉澱了歲月的古老氣息,那與大地共生共榮的本源聯絡,那兩千多年的滄桑記憶,那貫穿一生的偏執執念,那不甘、怨憤、謀算與孤注一擲……一切的一切,都在那點微不足道的純白光芒之下,被徹底否定,徹底歸於虛無,不留一絲痕跡。
僅僅數息之間。
徐福那道矗立在戰場之上的身影,便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了眾人的眼前。
原地,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虛無,唯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混合著大地泥土與千年時光的古老餘韻,隨風飄散,轉瞬即逝,彷彿隻是眾人的幻覺。
“呼——”
一陣山風驟然吹過落花洞前的戰場,捲起地麵的塵埃與碎石,掠過遍地的殘骸,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天地在低吟,又像是在為這位落幕的傳奇送行。
放眼望去,曾經恢弘壯闊的落花洞前,早已淪為一片人間煉獄般的狼藉與死寂。石龍巨人的巨大殘骸散落遍地,堅硬的山石崩碎如泥,連綿的山巒崩塌半截,大地裂開無數深不見底的溝壑,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可比起眼前這片物理上的廢墟,更深、更沉重的瘡痍,刻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
徐福死了。
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卻又在某種程度上理所當然的方式,死在了白彌勒那無解的“否決”權能之下。
他籌劃千年,佈下驚天大局,以自身為餌,引天下群雄入局,本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點燃一場足以洗刷千年罵名、為自己正名、席捲天下各方勢力的絢麗煙花,讓整個天地都為他的落幕而震顫。
可最終,這場傾盡一切的煙花,甚至沒能真正炸響,就在即將抵達最璀璨、最絢爛的前一秒,被白彌勒輕描淡寫地、輕易地……掐滅了。
“煙花……”白彌勒緩緩收回右手食指,指尖的純白光芒悄然散去,他望著徐福徹底消失的那片空白之地,輕聲自語,語氣中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終究隻是剎那的光影,再絢麗,再奪目,也改變不了它虛幻易逝的本質。”
他緩緩轉過身,平靜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神色各異的頂尖強者,掠過葛宇,掠過張老天師,掠過圓空大師,掠過隱於暗處的殺千裡,最後,穩穩地、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絲毫殺意,沒有絲毫壓迫,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可我的心,卻在與他目光相接的瞬間,猛地沉了下去,墜入了無底的冰窖。
徐福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變數,已經被白彌勒隨手清除。
擋路石已除,障礙已消。
那麼,白彌勒謀劃已久的那盤驚天棋局……
是不是,終於要回到他預設的正軌之上了?
“熱鬧看完了,戲也唱完了。”白彌勒伸了個懶腰,姿態慵懶隨意,彷彿剛才隨手抹殺一位兩千兩百年的傳奇方士,阻止一場滅世浩劫,對他而言,不過是隨手拍死了一隻煩人的蒼蠅,微不足道,“本座也該回去歇歇了。諸位……後會有期。”
他對著身旁的小佛爺和陰陽真人微微示意,三人的身影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如同融入清水之中的墨跡,漸漸變得透明,即將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
“等等!”
就在此刻,葛宇掌教忽然沉聲開口,聲音如洪鐘般震蕩開來,打破了戰場的死寂。
白彌勒停下了消散的過程,身影重新凝實,他微微挑眉,目光淡然地看向葛宇,語氣隨意:“葛宇老道,還有何事?”
葛宇目光如出鞘利劍,鋒芒畢露,死死直視著白彌勒,沒有半分避讓:“白教主,今日之事,雖由徐福禍心而起,但你白蓮牽扯其中,更是親眼見證徐福伏誅。有些話,老夫身為道門掌教,不得不問。”
“哦?請問。”白彌勒嘴角微揚,好整以暇,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
“徐福謀劃千年,欲引爆地脈核心之事,你事先可知?”葛宇一字一頓,沉聲問道。
“略有耳聞,但不甚了了。”白彌勒回答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聽聞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出手阻止徐福引爆地脈,究竟是為天下蒼生,還是……別有圖謀?”葛宇的聲音愈發沉重,這個問題,亦是在場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慮。
“蒼生?”白彌勒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低低嗤笑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葛宇,別把本座想得那麼高尚。蒼生如何,與我何乾?我隻是覺得,他選的地方不太好,動靜也太大了些,如此大的浩劫,可能會……打擾到一些我感興趣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有意無意地掃過我,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況且,我的‘棋子’,還沒到該被這種程度的‘煙花’波及的時候。”
那一眼,直白而清晰。
在場所有人瞬間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我,林峰,就是他那盤橫跨天下、謀劃未知的驚天棋局裏,最重要、最核心的那枚“棋子”。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白彌勒不再多言,隨意地擺了擺手,身影再次開始變得虛幻,“林峰小子,好好活著,快點變強。我們的‘遊戲’……還沒開始呢。”
“至於你們……”他最後看了一眼葛宇、張老天師等人,聲音變得縹緲虛無,隨風傳來,“想查什麼,儘管去查。想防備什麼,也儘管去做。隻要別來打擾我的興緻……你們做什麼,都隨你們便。”
話音徹底消散在風中。
白彌勒、小佛爺、陰陽真人三人的身影,已然無影無蹤,徹底消失在落花洞前的戰場之上,彷彿從未來過。
至此,落花洞前,隻剩下一片斷壁殘垣的廢墟,和一群心情沉重、各懷心思、心神震顫的當世頂尖人物。
徐福死了。
白彌勒走了。
一場足以席捲天下、顛覆蒼生的滅世浩劫,被硬生生扼殺在了搖籃之中。
可在場沒有一個人敢鬆一口氣,沒有一個人覺得天下就此太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經歷了今日一戰,有些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白彌勒所展現出的、淩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否決”權能,太過恐怖,太過無解;徐福消亡後,遺留下來的那些關於上古、關於地脈、關於古老隱秘的蛛絲馬跡,足以讓天下勢力瘋狂;各方正道、隱世勢力在此次事件中暴露出的態度、底牌與真實實力,也讓天下格局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而最讓我心頭沉重的,是我那被白彌勒再次反覆強調的、無法掙脫的——棋子的身份。
一場浩劫落幕,可真正的風暴,它的序幕,或許才剛剛拉開。
我緩緩抬起頭,望向徐福徹底消失的那片空白之地,目光久久沒有移開。
這位活過二十多個世紀,跨越秦、漢、唐、宋……直至今日,一生背負罵名,隻為在最後一刻為自己“正名”的傳奇方士,終究沒能點燃他夢寐以求的那場絢爛煙花。
可他的出現,他的謀劃,他的掙紮,他的消亡……
本身,或許就是這即將到來的混亂時代,最驚心動魄、最震耳欲聾的一聲——
開場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