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我腦海中炸響,即便早有猜測,當真正確認時,那股源自歷史與傳說的厚重感,依然壓得我呼吸一滯。
那個奉秦始皇之命,率領三千童男童女、攜帶五穀百工、東渡出海,為帝王尋求長生不老仙藥的方士首領!
那個在正史中語焉不詳、在野史傳說中被賦予無數神秘色彩、甚至被懷疑與日本起源有關的傳奇人物!
他竟然……真的活到了現在!
而且,就在這十萬大山的深處,在這座名為“落花洞”的古老溶洞裏!
徐福似乎很滿意我的震驚,他臉上的光影已經完全散去,露出那張俊雅卻彷彿凝固了時光的麵容。他看著我,眼中那抹訝異和讚歎漸漸沉澱,化為一種更深邃、更複雜的情緒。
“既然你能猜出我是誰,”他重新盤膝坐下,姿態依舊超然,語氣卻帶上了一絲考較的意味,“不如你繼續猜猜看?比如……我為何要將你‘請’來此地?”
我強迫自己從歷史的震撼中抽離,大腦飛速運轉。
徐福……活了至少兩千多年。他見證了秦帝國的興衰,經歷了漢唐盛世、宋元更迭、明清沉浮,一直隱忍不出。直到現在,才以這種方式,將我——一個與他看似毫無瓜葛的現代修行者——擄來。
為什麼?
“長生……”我喃喃道,目光與徐福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對視,“你一直為嬴政尋找長生不老葯……”
我頓了頓,丟擲一個尖銳的問題:“這麼說來,你是來不及給……還是不想給?”
徐福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一絲極其細微的、彷彿塵封了千年的苦笑,在他嘴角一閃而逝。
“來不及……”他緩緩搖頭,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屬於“人”的情緒波動,那是一種混合著無奈、疲憊與深深遺憾的複雜情感,“也……不想給。”
這個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不想給?”我追問,“為何?嬴政雄才大略,一統天下,他若長生,或許……”
“或許什麼?”徐福打斷我,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或許能將他的秦帝國延續萬年?或許能讓他的法家嚴刑成為永恆的秩序?林峰,你讀過史書,以你的智慧,當真覺得……一個擁有永恆壽命和絕對權力的帝王,對這片土地、這些生靈而言,是福嗎?”
我沉默了。林禦和威爾關於“長生與權力”的討論,此刻再次浮現在腦海。永恆的統治,往往意味著永恆的壓迫與停滯。
“更何況,”徐福的聲音低沉下來,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當時的嬴政……已經變了。橫掃**的銳氣,被求仙問葯的狂熱取代;一統寰宇的雄心,化作了對死亡的無邊恐懼和對權力的病態執著。他不再是我最初認識的那個、立誌要開創萬世太平的雄主。他成了‘仙藥’的奴隸,成了自己慾望的囚徒。”
“我帶領船隊出海,並非全然敷衍。”徐福望向溶洞深處一條幽暗的岔路,眼神悠遠,“茫茫東海,確實有靈氣匯聚之地,有上古遺族,有奇珍異獸,也有……一些關於‘長生’的渺茫線索。我耗費心血,幾經生死,確實找到了一些‘東西’。”
“但當我歷盡艱辛,帶著或許能‘延壽’(而非真正長生)的線索和部分‘異物’返回時……”徐福閉上眼,聲音裡充滿了疲憊,“聽到的,卻是帝國崩塌、始皇駕崩於沙丘的訊息。鹹陽宮的大火,焚毀的不隻是一個王朝的野心,也燒掉了我原本或許還有的一絲……猶豫。”
“我拿著那些‘東西’,站在已成廢墟的宮殿前,忽然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他重新睜開眼,看向我,眼中隻剩下看透一切的清明與淡漠。
“從那以後,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在為他(嬴政)‘辦事’。”
“不是為他本人,而是為了‘完成’他賦予我的那個‘使命’。我行走天下,搜尋一切與‘長生’、‘地脈’、‘上古隱秘’有關的事物。我潛入過崑崙墟的邊緣,探查過歸墟的入口,研究過龍脈的變遷,也接觸過那些同樣古老的存在……比如,你們在亞馬遜遇到的‘母神’,比如,你們在李家村破壞的那塊‘石碑’的源頭……”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使命’的延續,活成了一個追尋虛無縹緲答案的‘工具’。”
“直到……最近。”徐福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這一次,帶著一種奇異的審視與……決絕。
“最近?”我捕捉到這個時間點。
“嗯。”徐福點頭,“京城地氣異動,龍脈微瀾。一些沉睡的、被遺忘的‘東西’開始蘇醒。白彌勒的棋局越來越明顯,那個叫‘鴉’的神秘存在頻繁現身……命運的絲線,開始朝著某個我預見已久的‘節點’匯聚。”
“而你,”他指著我,“林峰。八陰之體,隱宗傳人,計謀公子,與白彌勒有‘遊戲’,與鴉有‘關聯’,身上糾葛著現代與古老的因果……你是這個‘節點’上,最關鍵、也最不穩定的‘變數’。”
“所以,你把我綁過來。”我漸漸理清了思路,“不是為了殺我,也不是要用我做什麼。你是想……用我的失蹤,引爆我身後所有的力量——我的師父、柳婆婆、茅山、龍虎山、官方、甚至白彌勒和鴉的關注——讓整個修行界內亂,甚至……大打出手?”
徐福靜靜地看著我,沒有否認。
“你想讓他們……殺了我?”我緩緩說出這個驚人的推論。
徐福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苦澀卻又釋然的弧度。
“我也活夠了……”他輕聲道,聲音裏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終於得以解脫的疲憊與輕鬆,“兩千多年……太久了。久到忘記了作為‘徐福’這個人,而不是‘尋藥方士’、‘使命工具’,該是什麼樣子。”
“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溶洞的岩壁,看向了無垠的蒼穹,也看向了那即將因他之舉而掀起的滔天巨浪。
“讓所有人知道……”
“我叫‘徐福’。”
“然後,在這最後的、由我親手點燃的、最盛大的‘煙花’裡……”
“為自己,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