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的失重感像隻無形的手,攥著心臟往深淵裏拽。罡風在耳邊呼嘯,颳得臉頰生疼,我死死閉著眼,隻知道林禦的手臂像鐵箍般勒著我的後心,威爾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我腰側的皮肉裡,兩人的氣息交纏在我頸間,帶著同一種瀕死的焦灼。最後那聲蛟蛟的哭腔被風撕得粉碎,隨即便是重重一撞——不是撞在堅硬的岩石上,而是陷進了一片鬆軟的、帶著腐葉氣息的緩衝裡。
黑暗像潮水般漫過來,又緩緩退去。
痛。
先是骨頭縫裏鑽出來的鈍痛,再是肌肉被拉扯的痠痛,最後是五臟六腑錯了位似的絞痛。我費力地掀了掀眼皮,視線裡先是一團模糊的昏黃,慢慢才凝出形狀——林禦的側臉就在眼前,下頜線綳得緊緊的,顴骨上有道新鮮的擦傷,血珠正順著輪廓往下滾。他懷裏還摟著我,手臂的力道絲毫未減,彷彿一鬆手我就會化作煙塵。
“醒了?”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啞得厲害,指尖試探著碰了碰我的臉頰,動作輕得怕碰碎了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著團棉花,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旁邊的威爾動了動,血紅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他鬆開我被勒出紅痕的腰,轉而用手背蹭了蹭我嘴角的泥土,動作笨拙又小心:“疼?”
疼。我想點頭,卻牽動了脖子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這口氣吸得太急,嗆得我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下,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似的響。
林禦立刻調整了姿勢,讓我半靠在他懷裏,手掌輕輕拍著我的背。威爾不知從哪摸出個水囊,擰開遞到我唇邊,眼神裡的緊張幾乎要漫出來。
“其他人……”我好不容易順過氣,啞著嗓子問。
“都在。”林禦往旁邊偏了偏頭,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才發現這洞窟大得驚人,岩壁上滲著水珠,在微弱的天光下閃著磷光。不遠處,小胖正齜牙咧嘴地揉著胳膊,羅藝龍靠在岩壁上,用布纏著流血的小腿,蘇皖和清竹互相攙扶著,正往我們這邊望。所有人都帶著傷,卻都活著。
懸著的心剛落下,就被一陣奇怪的嗚咽聲勾了過去。
洞窟最深處的陰影裡,蛟蛟正縮在那裏。
我這纔看清,她哪還是平日裏那副靈動模樣——下半身倒是維持著人形,赤足沾著泥汙,腳踝處的鱗片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可上半身,竟硬生生頂著個水缸大的蛟龍頭顱,青綠色的鱗片濕漉漉地貼在上麵,兩隻燈籠似的眼睛此刻轉著蚊香圈,正一腦袋撞向岩壁。
“咚”的一聲悶響,她非但沒醒,反而晃了晃腦袋,發出更委屈的嗚咽:“唔……地脈在跳踢踏舞……”
我們幾個都愣住了。
剛才墜崖時,她為了給我們緩衝,強行催動了本命靈力,怕是遭到了反噬,連人形都維持不住,還把自己“灌”醉了。
小胖看得直咋舌:“這……這是喝了假龍釀?”
羅藝龍捂著胳膊笑:“我看是撞壞了龍腦子,你看她那眼睛,轉得比我家磨盤還快。”
蛟蛟像是聽見了,巨大的龍頭猛地轉向他們,嘴裏噴出小股青綠色的霧氣,含糊不清地吼:“不是磨盤……是探戈……峰哥哥說過探戈最帥……”
她一邊說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龐大的身軀在狹窄的空間裏轉著圈,龍角差點撞掉岩縫裏垂下來的鐘乳石:“左邊……不對,是西邊……嗷嗚……”
那聲“嗷嗚”奶氣又委屈,哪還有半分蛟龍的威嚴。
我忍著笑,掙紮著從林禦懷裏站起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威爾想扶我,被我擺手拒絕了:“沒事,我去看看她。”
走到蛟蛟麵前時,她正好晃到我跟前,巨大的龍息噴在我臉上,帶著股淡淡的硫磺味。那雙蚊香眼努力想聚焦在我身上,卻怎麼也對不準:“峰哥哥……你怎麼有兩個頭?哪個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伸出手,輕輕按在她冰涼的鱗片上,能感覺到下麵靈力紊亂地衝撞著,“你強行禦風,傷到本源了。”
她的龍頭蹭了蹭我的手心,像隻撒嬌的大狗:“不疼……就是暈……天在轉,地也在轉,連你都在轉……”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對不起啊峰哥哥,我沒看好路,把大家都帶下來了……”
“不怪你。”我嘆了口氣,渡過去一絲溫和的靈力,順著她的鱗片往裏走,試圖安撫那些亂竄的能量,“是這崖底的地脈有問題,擾亂了你的感知。”
她的龍身明顯僵了一下,隨即更緊地蹭過來:“真的?那我還是好蛟龍對不對?”
“是,你是最好的。”我順著她的話哄著,看著她因為這一句誇獎,燈籠眼裏的蚊香圈都淡了些,心裏又軟又好笑。
林禦和威爾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一人一邊站在我身後。林禦看著蛟蛟那副醉態,無奈地搖頭:“得等她醒酒,不然這龍頭擋著路,我們都別想找到出口。”
威爾的血眸掃過洞窟頂端那道微弱的天光,又落回我身上:“先處理傷口,她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我點點頭,轉身時,手腕被蛟蛟的龍尾輕輕捲住了。她的尾巴鱗片泛著青白色,卷得並不緊,像是怕弄疼我。
“別走……”她嘟囔著,龍頭搭在我肩上,重量壓得我踉蹌了一下,“陪我……我給你跳探戈……”
我們幾個都笑了起來,剛才墜崖的驚魂和劫後餘生的沉重,彷彿都被這條“醉龍”沖淡了。
小胖搬來幾塊平整的石頭,林禦拿出傷葯,威爾幫著撕開包裝。我靠在岩壁上,看著他們互相包紮傷口,聽著蛟蛟在旁邊時而龍吟時而哼歌,突然覺得,這崖底的昏暗潮濕裡,竟也藏著種奇奇怪怪的溫暖。
至於這洞窟裡的秘密,以及蛟蛟為何會醉成這樣……
反正路還長,總能弄明白的。
至少此刻,我們都還活著,還能笑著調侃這條轉著圈跳探戈的醉龍。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