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留下的那捲《九幽修羅觀想法》,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掌心發麻。
當她身影消失,香氣散盡,院子裏隻剩下我、臉色鐵青的林禦,以及空氣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曖昧與危險氣息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被那魔女擺了一道。
這功法……它絕對、絕對、一點都不正經!
什麼“以七情六慾為火,淬鍊神魂”,什麼“觀想修羅,凝練戰意”,說得冠冕堂皇,但結合柳如煙那曖昧的笑容、意有所指的話語,還有這捲軸入手後那股子彷彿能撩動人心的邪異波動……
這分明就是一門需要極高“情緒”和“慾念”刺激來修行的邪門功法!
而且是合歡宗出品的!
我早該想到的!合歡宗的東西,哪怕披著“修羅”、“觀想”的外衣,骨子裏能脫離“七情六慾”的範疇嗎?!
但現在後悔也晚了。
柳如煙早就跑得沒影了,留下我一個人拿著這燙手山芋,麵對林禦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還有……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出現在廊柱陰影下、碧藍眼眸深邃如寒潭的威爾。
“是你自己要練的。”林禦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氣和……某種複雜的情緒,“怪不得我們了。”
他上前一步,沒等我反應過來,就直接伸手,不是搶捲軸,而是……一把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喂!林禦你幹什麼?!”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掙紮,但左肩傷處被牽扯,讓我動作一滯。
林禦根本不理會我的抗議,抱著我就大步流星地往後院我們的廂房走去。他手臂沉穩有力,箍得我動彈不得,橫刀被他用另一隻手拿著,刀鞘磕在青石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宣告他的決心。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強勢弄得有點懵,扭頭看向威爾。
威爾已經從陰影中走出,步履優雅地跟了上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碧藍的眼睛卻牢牢鎖定了林禦……懷裏的我。他沒有阻止林禦,隻是沉默地跟著,像一道優雅而危險的影子。
這氣氛……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我被林禦抱回房間,他動作並不粗暴地將我放在床榻上(盤腿坐著的姿勢),然後自己也在床邊坐下,一手依舊緊緊箍著我的腰,防止我逃跑(?),另一隻手將那捲暗紅色的《九幽修羅觀想法》捲軸,放在了我麵前的矮幾上。
威爾也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房門,甚至……佈下了一層隔音和阻隔探查的結界?動作熟練得彷彿做過無數次。
然後,他走到我麵前,很自然地……俯身,雙臂環過我的脖頸,整個人如同沒有骨頭般,趴伏在了我的懷裏,金髮蹭著我的下巴,微涼的氣息拂過我的鎖骨。
我被這前後夾擊的架勢徹底弄懵了。
“你……你們這是要幹嘛?”我聲音有點發乾。
林禦從後麵緊緊摟著我的腰,下巴擱在我的另一側肩膀上,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廓,聲音低沉而壓抑:“你不是要練這邪功嗎?不是需要‘七情六慾為火’嗎?”
威爾在我懷裏輕輕蹭了蹭,抬起碧藍的眼眸,近距離地看著我,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Mylove,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麼……引導‘火’的人選,自然是我們最合適,不是嗎?”
我:“……”
我明白了。
這兩個傢夥,是打算親自來當這“七情六慾”的引子,或者說……“催化劑”!
因為他們擔心,我自己修鍊這門邪功,會被功法引動的心魔或雜念侵蝕,或者……被其他不三不四的人(比如柳如煙)鑽了空子。
所以,他們要親自下場,掌控這個過程。
以一種……極其親密、甚至近乎掌控的方式。
這簡直是……瘋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林禦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威爾眼底那深不見底的執著,我心底那點因為功法邪異而產生的抗拒和不安,竟然奇異地……平復了一些。
或許,他們是對的。
修鍊這種涉及深層情緒和慾唸的功法,與其自己一個人在靜室裏麵對未知的心魔,不如讓最信任、也最能牽動我心神的人來“護法”和“引導”。
雖然這引導的方式……有點太過刺激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前後傳來的、截然不同卻同樣強烈的存在感,以及空氣中那逐漸升溫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氣氛。
目光,落在了矮幾上那捲暗紅色的捲軸上。
罷了。
路是自己選的。
功法是“不正經”,但人……或許可以“正經”地練?
我伸手,拿起捲軸。
入手依舊冰涼,但似乎因為我手掌的溫度,那捲軸表麵的暗紅光澤,微微流轉了一下。
我沒有立刻開啟,而是閉上眼,調整呼吸,平復心緒。
林禦和威爾都安靜了下來,隻是他們貼近的體溫、呼吸的節奏、手臂的重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他們的存在,也……無時無刻不在撩撥著我那本就因為功法而變得敏感的心絃。
《九幽修羅觀想法》……
以七情六慾為火……
七情:喜、怒、憂、思、悲、恐、驚。
六慾:眼、耳、鼻、舌、身、意。
這些人類最基礎、也最複雜的情感和慾望,將是淬鍊我神魂的薪柴。
而觀想的物件,是傳說中的“修羅”——非神、非鬼、非人,生於血海,性好爭鬥,執著於戰意與殺伐,同時……也以其強烈的愛憎情仇聞名。
我要在紛繁的七情六慾之火中,保持本心,觀想修羅之相,凝練出不懼幻惑、不動如山、戰意沖霄的“修羅神魂”。
這第一步,就是點燃“火”。
我緩緩睜開眼睛,看向懷裏的威爾,又微微側頭,看向身後的林禦。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臉上,專註而深邃。
我張了張嘴,感覺喉嚨有些發乾,聲音因為兩人過近的呼吸和身體接觸帶來的陌生觸感,而有些不受控製的輕顫:
“開始吧。”
林禦摟著我腰的手臂,收緊了些。
威爾環著我脖頸的手臂,也微微用力。
兩人幾乎是同時,低聲應道:
“嗯。”
沒有更多言語。
但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卻又帶著奇異默契的氣場,在我們三人之間瀰漫開來。
我按照捲軸上記載的最基礎法門,緩緩運轉體內陰氣,同時放開心神,不再刻意壓製那些平日裏被理智束縛的細微情緒和本能慾念。
首先浮現的,是“喜”。
不是狂喜,而是一種細微的、因為被人在乎、被人如此緊密地守護(儘管方式霸道)而產生的……暖意和安心。這暖意流過心田,卻瞬間被功法捕捉、放大,化作一縷溫暖卻熾熱的“火苗”,開始灼燒我的神念。不疼,反而有種酥麻的舒適感,彷彿久旱逢甘霖。
緊接著,“怒”。
對白蓮教屢次算計的憤怒,對陰陽養鬼宗殘害無辜的怒火,對自身實力不足、需要夥伴如此“犧牲”來護法的憋悶……種種怒意升騰,比“喜”更加猛烈,化作熊熊烈焰,灼燒得我神念刺痛,彷彿要將理智都焚燒殆盡!我悶哼一聲,身體微微顫抖。
林禦似乎感應到了我的痛苦,摟著我腰的手臂鬆了一瞬,似乎想撤回,但最終卻更緊地摟住,彷彿要將他的力量傳遞給我。威爾也抬起頭,冰涼的唇輕輕碰了碰我的下巴,帶著安撫的意味。
他們的觸碰,像是一劑清醒劑,讓我在怒火的焚燒中,保持住了一絲清明。
然後是“憂”、“思”。
對未來的不確定,對夥伴安危的擔憂,對自身道路的思索……這些更加複雜、綿長的情緒交織成網,化作陰燃的炭火,不急不烈,卻持久地炙烤著,考驗著我的耐心和定力。
“悲”、“恐”、“驚”。
樂樂、小小生前的不幸,鬼夫妻的遺憾,翠兒和阿牛的悲劇……這些外來的、感同身受的悲傷湧上心頭,化作冰冷的火焰,凍得神魂發顫。對白彌勒、鴉那些強大存在的本能恐懼,對未知域外邪神的驚悸,也化作扭曲的毒火,試圖撕裂我的勇氣。
眼、耳、鼻、舌、身、意,六慾也隨之躁動。
眼前是威爾近在咫尺的俊美麵容和碧藍眼眸,是他微敞的領口下蒼白的麵板;耳中是林禦壓抑的呼吸聲和他身上熟悉的、帶著陽光和汗水的味道;鼻尖縈繞著威爾身上清冷的暗香和林禦身上灼熱的氣息;舌尖彷彿還殘留著某種虛幻的渴望;身體被兩人緊緊貼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身體的線條、溫度、甚至……心跳;意識更是在各種情緒和感官的衝擊下,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顛簸起伏,幾欲迷失……
七情六慾,如同無數條顏色各異、性質不同的火焰,在我心神之中同時點燃、焚燒、交織、碰撞!
痛苦!
極致的痛苦!
彷彿靈魂被扔進了熔爐,被無數把鎚子反覆鍛打!
我的意識在火焰中沉浮、掙紮,時而清明,時而模糊。汗水瞬間濕透了衣衫,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林峰!”
“Mylove!”
林禦和威爾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急和擔憂。
他們似乎也沒料到這功法一開始就會如此暴烈。
林禦的手臂如同鐵箍,威爾的身體也緊緊貼著我,試圖用他們的存在來“錨定”我幾乎要潰散的神魂。
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盡的情緒之火焚燒成灰、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
那捲放在矮幾上的暗紅捲軸,無風自動,緩緩展開了一角!
一個複雜、猙獰、卻又透著凜然戰意與不屈意誌的暗紅色符文虛影,從捲軸上浮現,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沒入我的眉心!
轟——!
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無盡的火焰之中,一尊頂天立地、三頭六臂、手持各種兵刃、渾身浴血、眼中燃燒著永不熄滅戰火的模糊身影,緩緩凝聚!
九幽修羅相!
雖然隻是一個極其模糊、極其不穩定的虛影,但它出現的瞬間,那原本狂暴雜亂、幾乎要將我吞噬的七情六慾之火,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和轉化的核心!
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慾望,不再是無序地焚燒我的神魂,而是如同百川歸海般,瘋狂地湧向那尊修羅虛影,被其吸收、轉化、凝練!
痛苦依舊存在,但不再是毀滅性的灼燒,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徹底的……鍛造!
我的神魂,在那修羅虛影的“注視”下,在那七情六慾之火的“淬鍊”中,開始發生某種奇異的變化……
變得……更加堅韌,更加凝實,彷彿沾染上了一絲……屬於修羅的、冰冷的戰意與執著。
我艱難地喘息著,汗如雨下,身體幾乎虛脫,但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第一次修鍊,勉強……撐過來了。
而身後的林禦,和懷裏的威爾,依舊緊緊地抱著我。
他們的體溫,他們的呼吸,他們的心跳……
成了這冰冷修羅之道上,唯一真實而溫暖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