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熾,山間霧氣徹底散去。
在廢棄道觀稍作休整,確認沒有尾巴跟隨後,我們啟程返回京城。
柳婆婆安排的車輛早已在指定地點等候。依舊是那幾輛經過符籙處理的、低調卻內部舒適的車。翠兒被安排在其中一輛車上,由清竹和蘇皖陪同照顧。她醒來後情緒穩定了許多,隻是更加沉默,眼神深處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空洞和隱隱的決絕。未來的路如何走,隻能靠她自己,我們能做的,隻是給她一個安全的起點。
其餘人分乘其他車輛。
我、林禦、威爾同乘一輛。
經過一夜激戰和清晨的調息,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車廂內很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
林禦抱著他的橫刀,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但眉頭微微蹙著,似乎還在復盤昨夜戰鬥的細節,或者……在想別的事情。
威爾坐在我對麵,修長的雙腿交疊,手裏拿著一本不知從哪裏摸出來的、封麵燙金的古老詩集,正優雅地翻看著,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寧靜得像一幅古典油畫。
我看了看林禦那頭因為戰鬥和汗水而顯得有些淩亂的短髮,又看了看威爾那頭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挪了挪位置,直接側身坐到了威爾身邊,然後……很自然地往後一靠,把自己塞進了他懷裏。
威爾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碧藍的眼眸從書頁上抬起,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詢問。
我沒解釋,隻是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朝對麵閉目養神的林禦勾了勾手指:“阿禦,過來點。”
林禦睜開眼,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窩在威爾懷裏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幹嘛?”
“給你編辮子。”我理所當然地說。
林禦:“……?”
他臉上瞬間露出一種“你腦子是不是被昨晚的鬼打壞了”的表情,難以置信地重複:“編辮子?我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編辮子的?”
“你懂什麼,”我撇撇嘴,伸手虛抓,一縷細微的陰氣如同絲線般從我指尖滲出,靈活地纏繞上林禦的頭髮,“這是狼尾的精髓!顯得又帥又颯,還有點不羈!”
其實我就是手癢,加上戰後放鬆,想找點事做。給林禦這頭總是硬邦邦、刺蝟一樣的短髮折騰點花樣,好像挺有意思。
“狼……狼尾?”林禦一臉抗拒,身體下意識後仰,想躲開我那縷陰氣“發繩”,“什麼亂七八糟的!我纔不要!”
“別動!”我按住他的肩膀(用沒受傷的右臂),手指已經開始笨拙地扒拉他那頭又硬又短的頭髮,“試試嘛,就編一小縷,在耳朵後麵,保證好看!”
林禦想掙脫,但又怕動作太大傷到我(左肩傷沒好利索),隻能僵硬地坐在那裏,臉色黑得像鍋底,耳朵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威爾在我身後,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低笑,胸膛微微震動。他沒說話,隻是將手中的詩集放到一邊,雙臂很自然地環住了我的腰,將我更穩當地固定在他懷裏,下巴輕輕擱在我的發頂,一副看好戲的悠閑姿態。
這個姿勢……有點過於親昵了。
我能感覺到威爾身上傳來的微涼氣息,和他胸腔裡緩慢而有力的心跳。也能看到對麵林禦那張又黑又紅、寫滿“屈辱”和“忍耐”的臉。
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尷尬。
但箭在弦上,我硬著頭皮,用那縷陰氣當發繩,開始在林禦耳側那一小撮比較長的頭髮上,嘗試著編一個極其微小、極其簡陋的……三股辮。
林禦的身體綳得像塊石頭,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彷彿那裏有什麼絕世美景。隻有通紅的耳根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威爾的氣息拂過我耳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他沒再發出聲音,但那環在我腰間的、穩定而充滿佔有意味的手臂,卻彷彿在無聲地宣示著什麼。
我盡量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裏那幾根不聽話的頭髮上,試圖忽略身後和身前這兩道存在感極強的氣息。
就在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那撮頭髮擰成一個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是辮子形狀的小疙瘩,並試圖用陰氣打個結固定住時——
“對了,”我忽然想起一件正事,開口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我回去之後,要閉關一段時間。”
這句話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微妙的潭水。
林禦猛地轉回頭,差點把我剛弄好的“辮子”扯散:“閉關?你傷還沒好利索,閉什麼關?”
威爾環在我腰間的手臂也微微收緊了些。
“傷差不多好了,剩下那點不影響。”我鬆開手,滿意地看著林禦耳側那個小小的、醜醜的“狼尾”(自封的),拍了拍手上的(並不存在的)灰,“這次閉關,不是為了療傷,是為了別的。”
“別的?老大,你怎麼又要去閉關?”坐在前排副駕的羅藝龍聞聲轉過頭來,臉上帶著誇張的擔憂,“修鍊修魔怔了吧?這才剛打完一場硬仗,不好好放鬆一下,又要鑽小黑屋?”
宋昭藝也從前排探過頭,笑道:“就是,老大,你該不會是想學那些苦行僧吧?”
“去去去,什麼魔怔苦行僧。”我擺擺手,神色卻認真起來,“這次我想換個思路。”
我靠在威爾懷裏(這個姿勢說話莫名有種安心的感覺),目光掃過車廂內的夥伴,緩緩道:
“之前,我仗著八陰之體,修鍊養鬼煉屍之術,實力提升確實很快。戰鬥時,也多是以蘇娜、雨玲瓏他們為核心,匯聚他們的力量,或者借用法寶對敵。”
“但這次鄂北之戰,還有之前的洞天試煉,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頓了頓,繼續道:
“蘇娜他們很強,是我的重要臂助,我們並肩作戰,缺一不可。但是……”
“他們不能無時無刻地保護我。生死棺再神異,也有距離和範圍的限製。法寶再厲害,也需要自身法力催動。遇到真正頂尖的對手,或者被針對、被分割戰場時,我自身的短板,就會暴露出來。”
“我不能永遠依賴他們,也不能永遠隻當一個‘鬼道指揮者’。”
我的聲音在車廂內清晰地回蕩:
“我也該……選擇屬於自己的功法了。”
這句話落下,車廂內安靜了幾秒。
選擇屬於自己的功法?
這意味著,林峰要正式開始係統地、深入地修鍊一門主要的、契合他自身條件的功法,而不僅僅是依靠體質天賦和鬼靈夥伴。
“呦吼!”羅藝龍第一個反應過來,吹了聲口哨,擠眉弄眼,“大邪修準備放下屠刀,回頭是岸,改修鍊正道法門了?”
我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滾一邊去!你纔是邪修,你全家都是邪修!”
林禦眉頭微蹙,沉聲道:“你想修什麼?鬼道功法駁雜,正邪難分,而且大多有損心性根基。”
威爾也在我頭頂輕聲開口,氣息拂過我的髮絲:“Mylove,你的體質特殊,尋常功法恐怕難以匹配,甚至可能引發衝突。”
我知道他們的顧慮。
八陰之體,天生親近幽冥鬼道,修鍊正統的玄門道法,好比水與火,極易衝突,事倍功半,甚至走火入魔。而純粹的鬼道邪法,大多陰毒殘忍,吞噬生魂,有傷天和,且隱患極大,容易迷失心性,最終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就像陰陽養鬼宗那些人。
我之前修鍊的養鬼煉屍之術,其實更偏向於“術”和“用”,是對自身體質和鬼靈力量的一種運用法門,並非係統的、奠定大道的根本功法。
我現在要尋找的,是一門能夠作為我修行根基、契合八陰之體、卻又不會將我引向邪路、還能與現有鬼道手段相輔相成的……“道”。
這條路,很難。
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現成的、完美的功法。
“我知道很難。”我點點頭,眼神卻越發堅定,“但總要試試。師父說過,我的路,需要自己去闖。八陰之體是桎梏,也是機緣。或許……我可以嘗試走一條前人未曾走過的路。”
“融合?自創?”宋昭藝若有所思。
“沒那麼誇張。”我笑了笑,“先看看隱宗、師父、還有柳婆婆他們那裏,有沒有什麼適合的、或者可以借鑒的典籍功法。另外……”
我腦海中閃過夜瞳那雙純黑的、彷彿能包容和模擬一切的眼眸。
“……或許,也可以從一些……特殊存在身上,得到啟發。”
夜瞳的“百麵”本質,是混亂中的包容與模擬。我的八陰之體,是極致的陰屬性親和。這兩者之間,或許能找到某種奇特的共鳴點。
當然,這隻是個模糊的想法。
具體如何,還需要閉關靜思,仔細推演。
林禦看著我,眼神複雜,最終點了點頭:“你想清楚了就好。需要什麼,儘管說。”
威爾也輕輕“嗯”了一聲,環著我的手臂傳達出無聲的支援。
羅藝龍撓撓頭:“好吧好吧,老大你要當苦修士,我們也沒辦法。不過說好了啊,閉關歸閉關,別一閉好幾年不出來,我們還等著你帶我們繼續找白蓮教和陰陽養鬼宗算賬呢!”
“放心,”我眼中寒光一閃,“賬,一筆一筆,都會算清楚。閉關是為了以後算得更快,更狠。”
車輛平穩地行駛在返回京城的公路上。
窗外,陽光明媚,山河壯闊。
車內,夥伴們的插科打諢漸漸又響了起來。
我靠在威爾懷裏,看著對麵林禦耳側那個被我強行編上去的、醜醜的小辮子,隨著車輛的顛簸一晃一晃,配上他依舊有些發黑的臉色,莫名有種滑稽的可愛。
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林禦惡狠狠地瞪我一眼,伸手想去扯掉那辮子,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後隻是彆扭地轉過頭,繼續看窗外,隻是通紅的耳根,許久沒有褪色。
威爾的下巴在我發頂輕輕蹭了蹭,帶著一絲慵懶的愜意。
前路漫漫,強敵環伺。
但此刻,在這歸途的車廂裡,陽光正好,夥伴在側。
或許,這就是值得我為之戰鬥、為之變強的……“人間”吧。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身後的微涼與身前的溫暖(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心中對即將到來的閉關,充滿了期待,也充滿了決心。
屬於我林峰的“道”……
該開始尋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