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我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道冰冷的閘門落下,徹底終結了此地的混亂與對峙,開啟了純粹的、你死我活的殺戮。
“殺——!”林禦第一個響應,橫刀完全出鞘,刀光如同撕裂黑暗的烈陽,帶著灼熱的至陽罡氣,悍然沖入黑袍人群最密集之處!刀光所過,那些陰氣凝聚的鬼物如同冰雪遇火,發出滋滋的慘叫聲迅速消融。黑袍人的邪術屏障在至剛至陽的刀氣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血光迸濺,殘肢斷臂橫飛!
“咯咯咯……這纔有趣嘛……”蘇娜發出興奮的嬌笑,猩紅的眼眸鎖定乾瘦老者,鬼爪之上魔氣森然,每一擊都帶著摧山裂石的巨力和蝕魂腐骨的陰毒,逼得那老者連連後退,隻能依靠魂幡勉強支撐,險象環生。
威爾的身影徹底融入了陰影與血光之中,如同無形無質的死神鐮刀,每一次閃現,都必定帶走一條性命。他的動作優雅而致命,往往敵人還沒察覺到他的存在,就已經失去了生機。碧藍的眼眸冷靜地掃視全場,尋找著下一個最有價值的目標。
羅藝龍的符籙如同不要錢般灑出,雷火交加,金光閃爍,精準地清除著那些試圖偷襲或結陣的黑袍人。宋昭藝的蠱蟲則如同瘟疫般蔓延,鑽進敵人的護身法術,啃噬血肉,麻痹神經,讓敵人未戰先潰。
嵐玨在半空盤旋,風刃精準地切割著戰場,支援著各處。殺爾曼繼續著無聲的收割。紙和陳子墨牢牢守住退路,將試圖逃竄的黑袍人一一攔截、斬殺。
鬼新郎與鬼新孃的“怨禮之域”依舊牢牢壓製著洞窟的核心區域,那暗紅的血光不僅削弱著敵人的陰邪之力,更彷彿在不斷汲取著此地的怨氣和魂力,反哺著自身,使得領域越發穩固、強大。他們雖未直接出手,卻已掌控了戰場的“勢”。
夜瞳依舊靜靜懸浮在我身邊,純黑的眼眸倒映著這場血腥的屠殺,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一個冷漠的觀察者。
翠兒被清竹的佛光籠罩,那初生的、冰冷的恨意被佛光緩緩安撫、消融。她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看著那些曾經讓她恐懼絕望的黑袍人一個個倒下,看著阿牛哥(殭屍)獃滯地站在原地,發出痛苦的嗬嗬聲。淚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但這一次,淚水中除了悲傷和恨,似乎也多了一絲……茫然和解脫?
清竹一邊維持著佛光,一邊低聲誦念《地藏經》,超度著那些被斬殺的黑袍人逸散的殘魂(如果還有殘魂的話),也安撫著此地淤積的怨氣。佛光與鬼夫妻的血紅領域並存,竟有幾分詭異的和諧。
戰鬥呈現出一麵倒的態勢。
陰陽養鬼宗在鄂北的這個據點,顯然並非精銳盡出。坐鎮的乾瘦老者雖有些手段,但在蘇娜這個鬼魔麵前,節節敗退。其餘黑袍門人,大多隻是築基或金丹初期修為,倚仗著邪術和鬼物,欺負普通人或低階修士尚可,麵對我們這支實力均衡、配合默契、且帶著復仇怒火的精銳小隊,根本不堪一擊。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洞窟內的廝殺聲漸漸稀疏。
黑袍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血腥味混合著焦糊味、腐臭味,令人作嘔。殘餘的幾隻鬼物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在本能驅使下還想撲咬,但很快就被林禦的刀光或羅藝龍的符火凈化。
場中,隻剩下乾瘦老者一人,還在蘇娜狂暴的攻勢下苦苦支撐。
他披頭散髮,身上的暗紅長袍多處破損,露出裏麵乾癟的麵板和詭異的刺青。手中的黑色魂幡光芒黯淡,幡麵上的鬼頭虛影都變得模糊不清,發出淒慘的嗚咽。他嘴角掛著血絲,眼神怨毒而驚恐。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與我有何仇怨?!”乾瘦老者嘶聲吼道,聲音沙啞,帶著絕望。
我一揮夜雨彌扇,扇麵合攏,指向他:“仇怨?校園暗算,重傷我同伴,這仇,夠不夠?”
乾瘦老者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閃過恍然和一絲難以置信:“是你們?!那個至陽之體的小子……還有八陰之體……秦嶼那廢物!他出賣了我們?!”
“現在才明白,晚了。”我冷冷道。
“啊——!秦嶼!你這叛徒!宗門不會放過你的!”乾瘦老者發出不甘的怒吼,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想殺我?沒那麼容易!老夫就是死,也要拉你們墊背!”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精血狂噴在魂幡之上!
那黑色魂幡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烏光!幡麵上的鬼頭虛影發出尖銳到極點的厲嘯,竟然脫離了幡麵,化作一個丈許高的、青麵獠牙的巨大鬼影,帶著濃鬱到化不開的怨毒和死氣,朝著蘇娜,也朝著我們所有人撲來!
這是他以本命精血和魂幡本源催動的最後一擊!威力遠超之前!
蘇娜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鬼爪之上魔氣洶湧,準備硬撼。
然而,就在這時——
一直安靜待在我身邊的夜瞳,純黑的眼眸,終於動了。
他看向那撲來的巨大鬼影。
那雙純黑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眸子裏,無數星辰幻滅、麵孔悲喜的景象流轉速度驟然加快!
然後,他對著那巨大的鬼影,輕輕地……
張開了小嘴。
沒有聲音發出。
但一股無形的、難以形容的“吸力”,突兀地出現在那鬼影前方!
那並非物理上的吸力,而是一種針對“存在”、“概念”、“表象”的……掠奪與同化!
那氣勢洶洶、怨毒衝天的巨大鬼影,撲到一半,身形猛地僵住!
它那猙獰的麵孔上,竟然露出了一絲擬人化的、極致的驚恐!
它身上的濃鬱死氣和怨毒黑氣,開始不受控製地化作絲絲縷縷,脫離鬼影本體,如同百川歸海般,瘋狂地湧向夜瞳張開的小嘴!
鬼影劇烈地掙紮、扭曲,發出無聲的哀嚎,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稀薄!
僅僅幾個呼吸間——
那丈許高、由魂幡本源和老者精血催動的凶厲鬼影,竟然被夜瞳……
一口,“吞”掉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沒有能量爆發的轟鳴。
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彷彿從未存在過。
乾瘦老者瞪大了眼睛,臉上瘋狂的表情凝固,變成了徹底的獃滯和難以置信。他賴以拚命的本源鬼影……就這麼沒了?被那個黑漆漆的小鬼……吃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魂幡與他心神相連,本源鬼影被“吞”,他也遭受了致命反噬。
蘇娜猩紅的眸子裏也閃過一絲驚異,但動作卻毫不停頓。
鬼爪如同五道血色閃電,瞬間洞穿了乾瘦老者的胸膛!
“呃……”乾瘦老者身體一僵,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魔氣繚繞的鬼爪,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蘇娜抽回鬼爪,甩掉上麵的血跡和碎肉,嫌惡地皺了皺眉。
乾瘦老者的屍體,軟軟倒地。
至此,洞窟之內,所有陰陽養鬼宗門人,盡數伏誅。
戰鬥結束。
洞窟內,隻剩下我們粗重的喘息聲(主要是小胖和羅藝龍),兵器歸鞘聲,以及……那殭屍阿牛發出的、更加清晰的嗬嗬聲。
翠兒在清竹的攙扶下,掙紮著站起來,一步步走向那具殭屍。
林禦收刀,讓開了道路,但依舊警惕地守在附近。
翠兒走到殭屍阿牛麵前,淚水無聲滑落。她伸出手,顫抖著,想要觸碰那張青白僵硬、卻依稀能看出生前模樣的臉。
“阿牛哥……”她哽嚥著。
殭屍阿牛獃滯的眼珠轉動,看著翠兒,喉嚨裡嗬嗬作響,似乎在努力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破碎的音節。它僵硬地抬起手,似乎也想觸碰翠兒,但手指顫抖著,最終隻是無力地垂下。
清竹輕嘆一聲,走上前,對翠兒道:“施主,這位……已非生人。它魂魄不全,受邪法煉製,殘留的不過是生前執唸的一絲碎片。強行滯留,於它,於你,皆是痛苦。”
翠兒淚如雨下,緊緊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明白。
清竹雙手合十,對著殭屍阿牛,輕聲誦唸佛經。柔和的金色佛光籠罩過去。
那殭屍阿牛在佛光中,身體微微顫抖,獃滯的眼神裡,似乎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解脫與安寧。
它最後看了一眼翠兒,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
“……翠……兒……好……好……活……”
然後,它僵硬的軀體,在佛光中,緩緩化作點點灰白色的光塵,隨風消散。
“阿牛哥——!”翠兒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
清竹默默誦經,為她,也為這片土地上的亡魂。
我們其他人,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無人說話。
復仇的快意之後,往往是更深的空虛和悲涼。
生命如此脆弱,命運如此無常。邪道橫行,善良者受難,恩愛者永隔。
這世道……
我抬起頭,看向洞窟頂部滲透下來的、被瘴氣過濾的黯淡天光。
腦海中,閃過師父關於“秩序”與“血獄”的論述,閃過白彌勒那瘋狂而美麗的笑容,閃過鴉那意味深長的“同類”眼神,也閃過樂樂、小小、鬼夫妻他們生前死後的悲歡……
這個世界,從未真正太平過。
玄門與凡俗,光明與黑暗,秩序與混亂,始終在交織、碰撞。
我們這些擁有超越常人力量的人,似乎註定無法置身事外。
要麼隨波逐流,要麼……試著去改變些什麼。
哪怕力量微薄,前路艱險。
我看著身邊一個個經歷過生死、並肩作戰的夥伴。
看著林禦擦去刀上血跡時堅毅的側臉。
看著威爾在陰影中整理衣袖時優雅而神秘的姿態。
看著蘇娜、雨玲瓏、鬼新郎鬼新娘、樂樂小小、夜瞳這些非人的夥伴。
看著宋昭藝、羅藝龍、蘇皖、清竹、小胖、嵐玨、殺爾曼、紙、陳子墨……
我們這些人,因緣際會,聚在一起。
或許,我們存在的意義,不僅僅是為了復仇,為了變強。
亂世出英雄。
這並非一個需要英雄的時代。
但……
總需要有人,在黑暗降臨的時候,站出來,點亮一盞燈。
哪怕隻是一盞微弱的燈。
哪怕隻能照亮方寸之地。
也比徹底的黑暗,要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走向那香案。
香案上,惡鬼雕像已經徹底碎裂。我拿起那麵黑色魂幡(此刻已靈性大失),又翻找了一下乾瘦老者身上和香案下的暗格,找到了一些記載著邪法、名單、以及物資往來的冊子,還有幾件陰邪法器。
“清理現場,蒐集所有有價值的情報和物品。”我對眾人道,“然後,一把火,燒了這裏。”
“是!”眾人應聲,迅速行動起來。
火光,在黑水坳深處燃起。
照亮了陰森的洞窟,也照亮了我們離開的背影。
翠兒被我們帶出了黑水坳,她會得到妥善安置,或許未來會走上一條不同的人生道路。
至於陰陽養鬼宗……
鄂北據點被毀,隻是一個開始。
賬,還沒算完。
亂世已至,烽煙將起。
而我們“肖焉”……
才剛剛踏上這條註定不凡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