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在夜色中平穩行駛,穿過郊區略顯荒涼的道路,逐漸駛入城市邊緣。窗外的燈光從零星變得密集,又從密集歸於深夜的寧靜——柳婆婆安排的路線避開了主幹道,選擇了一條相對隱秘的路徑返回四合院。
車廂內很安靜。羅藝龍靠在一旁,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隻是眉頭還皺著,顯然睡夢中也不安穩。蘇皖閉目調息,陳子墨在小心處理著自己手臂上的一道傷口。宋昭藝擺弄著一個受損的蠱囊,眼神有些心疼。清竹低聲誦念著經文,佛光柔和地籠罩著她自己,也隱隱為車廂帶來一絲寧靜。殺爾曼依舊坐在最靠外的位置,如同雕塑,隻是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此刻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似乎也有些失神。
林禦讓我靠在他沒受傷的那側肩膀上,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帶著至陽血氣特有的溫暖,驅散著我體內因過度消耗和傷勢殘留的陰寒。我沒有睡,也睡不著。身體的疲憊和傷處的隱痛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製地奔騰。
洞天內的慘烈戰鬥,白彌勒最後那令人心悸的舉動和話語,師父他們凝重的神色,還有……威爾。
那個名字,那個身影,如同黑暗中悄然綻放的幽蘭,帶著獨特的、靜謐而危險的氣息,不斷在我紛亂的思緒中浮現。
他與林禦截然不同。林禦是燃燒的烈日,是堅不可摧的磐石,是並肩作戰時最可靠的後背。而威爾……是靜謐的月華,是深邃的古堡,是能看穿你靈魂深處所有陰暗與掙紮,卻依舊選擇陪伴的……同類?
我們之間,有著太多未解的謎團。他的古老血族身份,他對我八陰之體那近乎“著迷”般的興趣,他與鴉之間隱約存在的某種聯絡……都讓我無法完全信任,甚至時常感到危險。
可是……在經歷了洞天中那種超越認知的恐怖和生死一線的絕望後,在見識了白彌勒那種視眾生為玩物的冰冷瘋狂後……威爾身上那種獨特的、包容的、甚至帶著一絲縱容的“理解”,卻莫名地讓我感到一絲……慰藉?
我知道這很危險。如同飲鴆止渴。
但此刻,疲憊不堪、傷痕纍纍、內心被恐懼和後怕反覆沖刷的我,卻不由自主地,渴望那份危險又迷人的“理解”。
我想見他。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如此迫切。
車輛緩緩停下。
到了。
熟悉的四合院,隱藏在京城老衚衕的深處,夜色中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而神秘。柳婆婆率先下車,師父林觀散人緊隨其後。
“都進去吧,小心點。”柳婆婆的聲音帶著疲憊,“傷重的先去西廂房,薛家的小子(指薛家藥鋪的傳人)應該已經等著了。其他人也各自處理傷口,好好休息。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眾人魚貫下車,踏入熟悉的院門。院子裏點著幾盞古樸的石燈,昏黃的光暈映照著青磚灰瓦,有種恍如隔世的安寧感。
林禦扶著我,走在最後。他的腳步很穩,幾乎承擔了我大半的重量。
剛跨過門檻,我的腳步卻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我虛弱,而是因為……我感覺到了一股視線。
一道熟悉的、帶著涼意卻又彷彿能穿透靈魂的視線,從庭院角落那片最濃重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投來。
我猛地轉頭,看向那個方向。
陰影如水波般微微蕩漾。
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如同從夜色中凝聚而成,緩緩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外罩一件同色的長風衣,襯得膚色愈發蒼白,如同上等的骨瓷。銀色的長發在腦後鬆鬆束起,幾縷髮絲垂落在額前,更添幾分慵懶與神秘。他的麵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實,五官深邃立體,尤其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純粹的暗紅色,如同沉澱了千年時光的紅寶石,此刻正靜靜地、專註地凝視著我。
威爾。
他就站在那裏,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夜風吹過,帶起他風衣的一角,也帶來他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著古老書卷、冷冽月光和一絲極淡血腥氣的味道。
林禦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發現了侵入領地的猛獸,握著我的手也驟然用力,至陽血氣隱隱升騰,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敵意。
但威爾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林禦身上停留一瞬。
他的眼中,隻有我。
隻有我這個渾身狼狽、血跡斑斑、臉色蒼白、幾乎站立不穩的……林峰。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迅速而仔細地掃過我全身——破損的衣衫,凝固的血跡,尤其是左肩那被玄陰冰魄珠冰封、卻依舊透著詭異烏黑的傷口。當看到我臉上殘留的疲憊、驚悸和後怕時,他那雙暗紅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然後,他動了。
沒有快步上前,沒有激動的話語。
隻是如同閑庭信步般,邁著優雅而從容的步伐,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裏顯得格外清晰,彷彿踩在人的心絃上。
林禦下意識地想要擋在我身前,卻被我輕輕按住了手臂。我對他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沒事。
威爾走到距離我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如此近的距離,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的、我那狼狽不堪的影子,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冰涼卻並不刺骨的氣息。
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低下頭,那雙暗紅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將我整個籠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院子裏其他人——柳婆婆、師父、羅藝龍他們——似乎都察覺到了這邊微妙的氣氛,停下了動作,看了過來,眼神各異。
在所有人(尤其是林禦)幾乎要噴火的注視下,威爾緩緩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修長而蒼白,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他沒有去碰觸我左肩那可怖的傷口,也沒有去拂開我額前汗濕的亂髮。
隻是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用指背,輕輕蹭了蹭我沾著血汙和灰塵的臉頰。
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失而復得的珍寶。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與……確認。
然後,他微微俯身,湊近我的耳邊。
溫涼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帶著他特有的、古老而優雅的語調,用那口流利卻帶著奇異韻律的漢語,輕輕地說道:
“Mylove.”
(我的愛。)
他的聲音很低,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也彷彿傳入了我的心底。
我身體微微一顫。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排斥。
而是一種……連我自己都難以分辨的、複雜的悸動。
他頓了頓,似乎感受到我身體的細微反應,那雙暗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笑意。
然後,他繼續用那低沉悅耳的聲音,緩緩說道:
“Itsonlybeenafewdayssincewelastmet...”
(距離我們上次見麵,不過短短數日……)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一絲……彷彿跨越了漫長時光等待後的……釋然與感慨?
“butitfeelslikeages.”
(卻感覺……恍如隔世。)
話音落下,他直起身,重新拉開了些許距離,但那雙暗紅的眼眸,依舊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我,彷彿要將我此刻的模樣,深深烙印進他那永恆的記憶之中。
院子裏,一片寂靜。
隻有夜風吹過屋簷的輕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都市深夜的嗡鳴。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昏黃燈光下俊美得不真實的臉,看著他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紅眼眸,感受著臉上被他指背輕蹭過的地方,殘留的、微涼的觸感。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最終,卻隻化作一聲同樣輕微、帶著疲憊和解脫的嘆息。
我扯了扯嘴角,想給他一個笑容,卻不知是否成功。
隻是看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