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之中,塵埃緩緩落定。狼藉的地麵,殘留的能量餘波,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與焦糊味,以及那一個個或坐或臥、傷痕纍纍、氣息萎靡的身影,無不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卻慘烈到極致的遭遇戰。
但,活著。
在經歷了域外邪神觸鬚汙染體的恐怖襲擊、經歷了絕望的反抗、經歷了龍傲天那玉石俱焚的一劍、經歷了最後的規則反噬與白彌勒的出手之後……大部分人,還活著。
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奇蹟。
高空之上,那驚天動地的戰鬥轟鳴,也終於漸漸平息。那撕裂洞天穹頂、如同滅世魔神手臂般的巨大猩紅觸手,在白彌勒、師父林觀散人、柳婆婆、葛宇、老天師、殺千裡、尹無名、雙嬰尊者等一眾華夏頂尖強者的聯手攻擊下,最終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縮回了那破碎的穹頂裂痕之外,消失不見。隻留下滿目瘡痍的天空和依舊激蕩不安的空間波動,證明著剛才那場超越常人理解的戰鬥並非幻覺。
幾位大佬的身影,如同羽毛般,緩緩從高空飄落下來。
他們身上也或多或少帶著些許痕跡——衣袍略有破損,氣息略有起伏,但整體上依舊淵渟嶽峙,深不可測。與下方我們這些狼狽不堪的年輕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白彌勒依舊是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男生女相的容顏傾國傾城,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悲天憫人又冰冷無情的弧度,彷彿剛才與那恐怖觸手激戰的並非是他。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盆地,掃過那些倖存者,最後,如同早有預料般,落在了我的身上。
師父林觀散人緊隨其後落下,道袍有些淩亂,臉上帶著少見的疲憊和凝重,但看到我和肖焉小隊眾人基本無恙(雖然都帶傷),眼中還是閃過一絲如釋重負。柳婆婆拄著龍頭柺杖,臉色依舊不太好看,顯然消耗不小。茅山葛宇、龍虎山老天師等人也都神色肅穆,各自審視著自家弟子和現場情況。
一時間,盆地中無人說話,隻有傷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聲。
大佬們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壓力,讓本就身心俱疲的倖存者們更加緊張。雖然不清楚高空戰鬥的具體細節和結果,但那猩紅觸手的退去,以及大佬們安然返回,無疑已經說明瞭問題——最致命的威脅,暫時解除了。
“大家……都還活著。”我師父林觀散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卻也有一絲欣慰,“雖然都受了大小不同程度的傷……但,活著就好。”
活著,就有希望。
這句話,在此刻顯得如此沉重而真實。
柳婆婆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柳如煙、江若璃(對於合歡宗的人,她似乎並無特別表示),又看了看傷勢慘重的劉若晗、昏迷的馬媛靈,以及其他各派弟子,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洞天受損嚴重,空間不穩。儘快救治傷員,準備撤離。”
各派長輩也紛紛行動起來,指揮同門救治傷者,收斂遺體(那些在最初暗殺和後續戰鬥中不幸身亡的修士),現場雖然依舊壓抑,但總算恢復了基本的秩序。
然而,就在這略顯混亂的善後工作中——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我的麵前。
是白彌勒。
他無視了周圍忙碌的人群和投來的各種複雜目光(敬畏、恐懼、厭惡……),徑直走到了靠在石柱邊、正被林禦扶著、艱難調息的我麵前。
我心中一緊,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體內的鬼氣下意識地開始流轉,儘管我知道這毫無意義。林禦更是立刻橫移半步,擋在了我身前,眼神冰冷如刀,警惕地盯著白彌勒。
白彌勒對林禦的敵意視若無睹,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隻是饒有興緻地、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審視,打量著我。
然後,他伸出了手。
那隻白皙修長、如同最完美藝術品般的手,輕輕抬了起來,目標……是我的下巴。
他想幹什麼?!
我瞳孔驟縮,想要後退,但身體重傷虛脫,動作遲緩。林禦怒喝一聲,就要拔刀,卻被一股無形的、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輕輕推開,無法靠近。
白彌勒的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捏住了我的下巴,將我的臉微微抬起,迫使我與他對視。
距離如此之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如同深淵般不可測的眸光,以及嘴角那抹越來越明顯的、帶著惡劣趣味的笑意。
他微微低下頭,那張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顏在我眼前放大,紅唇輕啟,帶著一股淡淡的、彷彿檀香又似血腥的奇異氣息,朝著我的嘴唇,緩緩靠近……
他要……吻我?!
在這個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當著師父和所有玄門前輩的麵?!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羞憤和冰冷的怒意,瞬間衝上我的頭頂!
但就在白彌勒的嘴唇即將觸碰到我的前一剎那——
“哼!”
一聲壓抑著滔天怒意的冷哼,如同驚雷般在我身側炸響!
是師父林觀散人!
他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我身側,臉色鐵青,鬚髮皆張,周身清氣狂湧,那雙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眼睛裏,此刻燃燒著如同實質的怒火!他死死盯著白彌勒,眼神銳利得彷彿要將其刺穿!
雖然沒有說一個字,但那眼神裡的意思,已經如同咆哮般清晰:
【白彌勒!你再敢輕薄我徒弟,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算拚了命,也要跟你同歸於盡!】
不僅僅是師父,柳婆婆、葛宇、老天師、殺千裡……幾乎所有在場的大佬,目光都瞬間變得銳利無比,氣息隱隱鎖定了白彌勒!雖然他們未必會為了我一個“小輩”真的和白彌勒徹底撕破臉開戰,但白彌勒這種行為,無疑是對在場所有玄門長輩的挑釁和侮辱!
白彌勒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怒髮衝冠的師父,又掃過其他幾位眼神不善的大佬,臉上那惡劣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似乎……更濃了一些?
他輕輕鬆開了捏著我下巴的手,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然後,在我驚魂未定、又羞又怒的目光注視下,他伸出手指,帶著一種近乎“逗弄寵物”般的隨意和親昵,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頰。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說輕柔。
但那動作本身,蘊含的意味,卻比剛才那個未完成的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做完這個動作,白彌勒彷彿心滿意足,他後退一步,目光掃過師父、柳婆婆等人,又掃過在場所有驚疑不定、敢怒不敢言的年輕修士們。
他的聲音,如同玉石輕擊,清晰地傳遍全場:
“幾位……”
他指的是師父他們這些老一輩。
“下次見麵,你們可要……提升提升實力了。”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長輩訓誡晚輩般的……理所當然?
彷彿剛才那場驚世大戰,對他而言,隻是一場熱身?
師父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柳婆婆的龍頭柺杖重重頓地,葛宇眉頭緊鎖,老天師眼中精芒爆閃……
但白彌勒似乎很享受這種“怒目而視”卻又無可奈何的氣氛。
他輕輕一笑,最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遊戲,還沒結束。
然後,他身形一晃,如同水月鏡花般,悄然消散在原地,隻留下一縷淡淡的、奇異的氣息,證明他曾來過。
隨著白彌勒的離開,盆地中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終於緩緩消散。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心情卻更加複雜沉重。
師父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話,但那眼神裡的關切和後怕,清晰可見。
我低下頭,感受著臉頰上殘留的、屬於白彌勒指尖的微涼觸感,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羞辱?憤怒?恐懼?還是……一絲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種絕對力量和掌控感的……戰慄?
“老大,你沒事吧?”羅藝龍等人圍了過來,一臉擔憂。
林禦更是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滾燙。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所有的波瀾,抬起頭,看向那依舊破碎的洞天穹頂,看向那正在被各派長輩聯手穩固的傳送光門,也看向身邊這些雖然狼狽、卻都在生死之間未曾放棄的夥伴們(包括那些臨時並肩的“盟友”)。
白彌勒的話,像是一根刺,紮在了心裏。
提升實力……
是啊。
必須……更快地變強才行。
為了不再受製於人。
為了守護想要守護的一切。
也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個瘋子麵前,告訴他——
遊戲,不是隻有你一個人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