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禦刷牙。
這大概是自我們認識以來,持續時間最長、動作最標準、神情最凝重的一次刷牙行動。嘴裏那混合了“童便精華”、“人中黃芬芳”、“夜明砂韻味”以及各種蟲獸“精髓”的可怕味道,如同跗骨之蛆,頑強地附著在口腔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舌根和上顎。
牙膏泡沫糊了滿嘴,薄荷的清涼絲毫掩蓋不住那股子源自靈魂深處的腥臊怪異。我們倆並排站在四合院簡陋的洗漱池前,鏡子映出兩張表情扭曲、近乎猙獰的臉——我齜牙咧嘴,瘋狂刷動著後槽牙區域;林禦眉頭擰成死結,腮幫子因為用力而微微鼓起,水流開得很大,不斷漱口,吐出來的水都帶著可疑的褐色。
我保證這是我們二人有史以來最認真刷牙。比任何一次戰鬥前檢查裝備還要認真,比任何一次麵對強敵時調整狀態還要專註。這已經不關乎清潔,而是一場艱苦的、針對味覺記憶的凈化戰爭。
“呸!”我又吐出一口泡沫,感覺舌頭都快刷麻了,但那股子味道依然若有若無,如同幽靈般徘徊。
“救命啊,怎麼還有味道……”我哭喪著臉,對著鏡子哀嚎。
林禦沒說話,隻是黑著臉,又擠了一大截牙膏,繼續跟自己的口腔較勁,那眼神兇狠得彷彿在對付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敵。
“哇………”我乾嘔了一下,除了酸水什麼也吐不出來,隻剩下滿心的絕望和對雙花叔“葯膳”的深深敬畏(與恐懼)。柳婆婆的方子肯定是好的,但這炮製過程和用料……真是讓人永生難忘。
就在我們倆跟一口葯氣殊死搏鬥,幾乎要懷疑人生的時候——
話鋒一轉。
視線抽離那充斥著薄荷與怪異餘味的洗漱間,穿越空間,投向一片被重重迷霧、陰煞與古老禁製所籠罩的隱秘之地。
這裏光線晦暗,並非黑夜,卻比最深沉的黑夜更加令人窒息。天空是永恆不變的鉛灰色,如同凝固的屍水,不見日月星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粘稠的、彷彿能滲透靈魂的陰冷,夾雜著淡淡的腐土與陳舊血腥的氣息,以及無數怨魂掙紮哀嚎後留下的、幾乎形成實質的怨念餘韻。
大地荒蕪,不見草木生機,隻有嶙峋的怪石和漆黑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泥土。遠處,影影綽綽矗立著一些風格詭異的建築,非磚非木,更像是由某種巨大的、慘白的骨骼與漆黑冰冷的金屬拚接而成,屋簷下懸掛著不是燈籠,而是一個個幽幽燃燒著綠色鬼火的骷髏頭。
鬼氣裊裊,如同實質的黑色煙霧,從地麵裂縫、從那些建築中不斷升騰、盤旋,將本就昏暗的環境渲染得更加陰氣森森。偶爾有扭曲的影子在霧氣中一閃而過,發出非人的嘶鳴,又迅速隱沒。
這裏的每一寸空間,都充斥著一種極致的恐怖、詭異與邪性。是生者的禁區,是亡魂的牢籠,是違背自然法則的扭曲之地。
這裏正是傳說中的陰陽養鬼宗!那從茅山鬼門分裂而出,信奉吞噬掠奪、以魂養鬼的古老邪宗巢穴!
在宗門深處,一片被無數慘白骨幡環繞、地麵以暗紅色鮮血繪製著巨大邪惡符陣的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最為高大、也最為陰森的主殿。殿前,盤坐著一位身影。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身漆黑如墨、綉著暗金色詭異符文的寬大袍服,身形佝僂瘦小,臉上佈滿如同乾枯樹皮般的深深皺紋,眼皮耷拉著,幾乎看不見眼睛。她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在這裏坐化了千萬年,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散發著一種令人心顫的古老與死寂。
然而,若仔細感知,便會發現,她周身縈繞著一股難以想像的、沉重如山的威壓。那不是活人的生機,而是無數冤魂厲鬼被吞噬、煉化後積累的滔天怨氣與死寂之力!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她那佝僂的身軀身後,隱隱約約,矗立著一個一模一樣的半透明身影!
那身影同樣穿著黑袍,同樣老態龍鍾,但更加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卻散發著比本體更加純粹、更加冰寒、更加怨毒的氣息!彷彿是她抽取了自身部分本源,融合了無數被吞噬靈魂中最精純的怨念,煉就的一道鬼身!或者說,是她的“伴生鬼靈”,但又遠比尋常伴生鬼靈更加緊密、更加強大、更加……不分彼此!
這道半透明的鬼身老嫗虛影,靜靜地站在實體老太太身後,雙目緊閉,但僅僅其存在本身,散發出的怨氣就足以讓周圍的鬼氣退避,讓那些遊盪的低階鬼物瑟瑟發抖,不敢靠近方圓百丈!
那股怨氣之滔天,之精純,之古老,即便是完全解放的蘇娜站在她麵前,恐怕也會黯然失色!蘇娜是鬼魔,代表混亂與毀滅的極致;而這老嫗的鬼身,代表的則是經過無數歲月沉澱、由海量靈魂怨念精鍊提純後的、一種趨向於“規則”般的死亡與怨憎!更加內斂,也更加可怕!
老太太(或者說,她和她的鬼身)依舊一動不動,彷彿對宗門外發生的一切,對秦嶼的失聯,對王小明的隕滅,都漠不關心。
但若有精通卜算或感知敏銳到極致者在此,或許能察覺到,在那低垂的眼皮下,在那道半透明鬼身的核心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冰針般銳利冰冷的意念,正緩緩掃過宗門內某個供奉著魂燈的隱秘殿堂。
那裏,代表著秦嶼和王小明的魂燈,已然熄滅。
良久,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如同枯骨摩擦的嘆息,從老太太乾癟的嘴唇間飄出,消散在濃鬱不散的鬼氣之中。
“廢物……”
兩個字,輕飄飄,卻彷彿帶著萬鈞之力,讓整個廣場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分。
陰陽養鬼宗,這個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龐然大物,似乎並未因兩個外圍弟子的折損而有絲毫動搖。
但,一絲漣漪,終究已經盪開。
狩獵者與獵物的角色,或許,從這一刻起,正在悄然發生著轉變。而真正的恐怖,往往隱藏在最深沉的寂靜與古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