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被世界丟棄”的冰冷虛無中沉浮、下墜,彷彿要永遠陷落在那片自我否定的黑暗裏。然而,就在那虛無的深淵即將徹底吞沒最後一點感知時,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暖意,如同穿透厚重冰層的極地陽光,艱難地滲了進來。
那暖意並非來自夢境中任何虛假的慰藉,而是……真實存在的,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感官開始從絕對的麻木中掙紮著復蘇。
最先恢復的,是觸覺。身下並非冰冷的地麵或虛無,而是柔軟而富有支撐力的床墊,上麵鋪著乾淨清爽、帶著陽光味道的被褥。身上蓋著的被子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保持著溫暖。
接著,是嗅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清苦與檀香寧神的氣息,其中還隱約夾雜著……桃花的甜香?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足以讓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不由自主地鬆懈下一絲。
然後,是聽覺。耳邊不再是夢魘中的指責與喧囂,也不是絕對的死寂。有極輕微的、規律的呼吸聲就在近旁,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還有,柺杖輕輕點在地麵的篤篤聲,緩慢,從容,如同歲月的節拍。
最後,模糊的視線漸漸凝聚。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古樸的木製房梁,和掛著素雅帷帳的床頂。目光微移,看到了雕花的木質窗欞,窗外,一樹粉白相間的桃花開得正盛,幾片花瓣被微風送入,悄然落在窗台上。
這裏是……四合院。
不是夢魘中那個充滿敵意和冰冷的院子,而是真實的、屬於我們的、充滿了煙火氣與回憶的家。
我正躺在四合院主屋旁的休息室床上。
床邊,柳婆婆正拄著她那根熟悉的龍頭柺棍,靜靜地站著。她微微佝僂著身子,臉上不再是夢中那厭煩疲憊的神情,而是恢復了往日的慈和與凝重。她的一隻手虛懸在我和林禦(我這時才感覺到身邊躺著另一個人)的上方,一縷縷精純而溫和的翠綠色妖氣,正從她的掌心緩緩溢位,如同最細膩的春雨,無聲無息地滲入我和林禦的身體。
那妖氣所過之處,體內原本如同被烈火燒灼又凍裂的經脈,傳來一陣陣清涼舒緩的感覺,破碎的內臟似乎也在被這股充滿生機的力量緩慢滋養、修復。靈魂深處那種撕裂般的劇痛和冰冷,也被這溫暖的妖氣一點點撫平、驅散。
柳婆婆在為我們療傷。
目光再轉,落在床邊的椅子上。
威爾坐在那裏。他換下了那身沾染血汙的偽裝衣物,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色襯衫,一隻手纏繞著潔白的繃帶,隱約可見下麵滲出的淡淡葯漬。他坐姿依舊優雅,但臉上沒有了平日那種從容的笑意,也沒有夢境中的疏離。
他的血眸正靜靜地、複雜地看著床上的我和林禦。
那眼神裡,有擔憂,有後怕,有審視,還有一種……深深壓抑著的、難以言喻的沉重。他看我的目光,不再有酷意翻騰,也沒有怒火未熄,而是像在看著一件失而復得、卻已遍佈裂痕的珍寶,充滿了複雜的、連他自己可能都無法完全釐清的情緒。
而當他偶爾將目光投向門口方向時,那眼神中的複雜,會混雜進一絲更加明顯的愧疚。
這時,我才注意到,休息室的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是肖隊長。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色夾克,身姿筆挺,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風霜。他沒有進來,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同樣落在我們身上。
他的眼神,比威爾更加複雜。
那裏麵有屬於領導者的沉穩與決斷,有看到部下重傷的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愧疚。
是的,愧疚。
因為這次是肖隊長給我們派遣的任務。
是他,將我們三人以學生的身份,送入那所危機四伏的學院。是他,提供了關於安倍家族和龍脈的情報,卻未能更早察覺學院內部潛藏的其他危險,尤其是陰陽養鬼宗和另外臥底的存在。是他,在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在秦嶼和林老師身上時,未能及時預警身邊最隱蔽的毒蛇——王小明。
最終,導致了林禦的重傷,導致了我的瀕臨崩潰和瘋狂反噬,導致了威爾也受了傷(看他手上的繃帶),更導致了我們三人之間信任的劇烈震蕩和幾乎無法挽回的裂痕。
這一切,雖然直接敵人是王小明、秦嶼之流,但作為任務的發起者和情報的主要提供者,肖隊長無法不將一部分責任歸咎於自己。他看著我們躺在病床上,看著我們傷痕纍纍、心神受創的模樣,那份愧疚,如同實質,沉重地壓在他的肩頭和眼神裡。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更緊地抿住了唇,將那些可能是解釋、可能是道歉、也可能是命令的話語,都嚥了回去。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顯得蒼白。或許,等我們醒來,等局勢稍定,才會有合適的機會。
休息室內,一片安靜。
隻有柳婆婆妖氣流轉的細微聲響,威爾略顯沉重的呼吸,窗外桃花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以及……我和林禦交織在一起的、逐漸平穩下來的心跳與呼吸。
夢魘中那“世界丟棄了我”的冰冷絕望,在這真實而溫暖的歸處,在柳婆婆毫不吝嗇的妖氣滋養下,在威爾和肖隊長那複雜卻絕無“丟棄”之意的目光中,開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一點點消融。
或許,世界從未丟棄我。我可以享受陽光.
丟棄我的,隻是那個被恐懼和極端情緒扭曲了的、我自己內心的幻影。
而真正的世界,真正的歸處,一直都在這裏。
在四合院,在柳婆婆的柺杖下,在威爾複雜的眼神裡,在肖隊長沉默的愧疚中,更在……身邊這個呼吸平穩、生命氣息雖然微弱卻頑強地搏動著的,林禦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