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返回帝都那座飄著槐花香的四合院。我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此刻那裏定然是空蕩的——肖隊長絕不會讓林禦、威爾他們守著安逸,雙江縣這場滔天浩劫,“肖焉”團隊必定全員奔赴,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指尖撚碎一張傳訊符,我調轉方向,玄術靈力在腳底炸開,化作一道淺青色的流光,朝著西南方向疾馳。風灌進衣領,帶著越來越濃重的異樣氣息,起初隻是若有若無的甜腥,像毒女裙角沾著的香粉,可越靠近雙江縣地界,那氣味就越稠,混著腐爛的酸臭與消毒水的刺鼻,在鼻息間織成一張黏膩的網。
天空早沒了西南該有的透亮,灰濛濛的雲團低低壓著,把太陽揉成一團病態的昏黃,連路邊的野草都透著股死氣,葉片邊緣焦黑捲曲,像被火燎過。
當我真正踏過刻著“雙江縣界”的石碑時,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哪裏還有記憶中那個青石板路爬滿牽牛花的邊陲小縣?
入目是大片枯死的山林,曾經該是層疊的綠意,此刻隻剩光禿禿的黑褐色枝幹,虯結著指向鉛灰色的天,像無數隻從地裡伸出來的、垂死掙紮的手。田埂早被泡得發脹,裂開的泥縫裏淌著墨綠色的膿水,泛著油光,偶爾有蛆蟲般的東西在裏麵扭動。
柏油馬路坑坑窪窪,幾輛被遺棄的轎車歪在路邊,玻璃全碎了,車身爬滿暗綠色的黴斑,像被強酸腐蝕過。路上見不到一個行人,隻有穿著厚厚防護服的人影在廢墟間穿梭,背後印著“靈異調查小組”的熒光字,腳步匆匆,口罩上方的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隔離區的藍色擋板外,堆著半人高的黑色垃圾袋,隱約能看見裏麵裹著人形輪廓,焚化爐的黑煙滾滾衝上天空,把那片昏黃染得更暗,焦臭味混著甜腥氣,熏得人胃裏翻江倒海。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股怨氣。
無形無質,卻沉甸甸壓在胸口,像是浸了鉛的棉絮。我能看見無數半透明的影子在斷壁殘垣間飄蕩,有抱著孩子哭嚎的婦人,有抓著斷裂電線杆嘶吼的壯漢,還有些小小的身影,在廢墟裡跌跌撞撞地找媽媽,哭聲細弱得像蛛絲。它們被困在這片土地上,痛苦、不甘、絕望,像滾雪球似的聚成一股黑色的能量場,連陽光都透不進來。
這就是毒女口中“計劃初步達成”的地方?這就是白蓮教隨手撒下的“毒種”澆灌出的地獄?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散開,可心裏那股火燒火燎的憤怒與負罪感更甚。我明明在白蓮教總壇見過毒女調配那墨綠色的毒液,明明察覺到她裙擺下藏著的瓷瓶在發燙,卻沒能阻止……
“嗡——”
神識掃過縣城中心,終於捕捉到幾股熟悉的靈力波動,像暗夜裏的星子,微弱卻頑固地亮著。是林禦的清剛劍氣,是威爾的血色能量,還有小胖那帶著土腥氣的陣法靈力!
我咬著牙提速,風捲起廢墟裡的紙頁,上麵印著的“雙江縣特產”廣告早已泛黃。越靠近中心,景象越慘烈:
百貨大樓的玻璃幕牆碎成蛛網狀,門口的模特被撕得隻剩半截,塑料手臂掉在地上,被墨綠色的粘液泡得發脹;曾經擺滿鮮花的街角,如今堆著層層疊疊的白色裹屍袋,袋口滲出的液體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有隻瘦骨嶙峋的貓,瘸著腿從屍體旁跑過,眼睛是渾濁的綠色,見了我也不躲,隻是咧開嘴,露出尖牙。
終於,在被臨時清空的中心廣場看到了他們。
林禦背對著我,手裏的橫刀淌著清光,正一下下劈向地麵——那裏滲著墨綠色的毒液,每劈一刀,就有白煙冒起,他的道袍後背全濕透了,汗珠順著發梢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林哥,左邊!”幾個調查小組的成員喊著,手裏的符咒齊齊擲出,在毒液蔓延處炸出金色的光。
威爾在廣場另一側,血色能量織成的屏障像個巨大的肥皂泡,罩著底下的臨時醫療點。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麵,臉色白得像紙,屏障邊緣的紅光忽明忽暗,顯然快撐不住了。醫療點裏傳來壓抑的哭喊聲,有個護士舉著輸液瓶跑過,口罩滑落一角,露出被毒素侵蝕的青黑色下巴。
小胖和羅藝龍在廣場中央佈陣,桃木劍插在陣眼,黃符紙貼了一圈又一圈,可陣中央的太極圖始終轉不起來,淡金色的光芒被周圍的黑氣死死壓著,小胖急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喊啞了:“再來!借天地正氣!起!”
宋昭藝在給傷員喂葯,她的白大褂沾了汙漬,袖口卷著,露出被毒液灼出紅點的手腕。蛟蛟和清竹在搬運物資,兩人都沒說話,可腳步重得像灌了鉛。
肖隊長站在臨時搭起的指揮台後,對著通訊器嘶吼:“再調三十套防護服!不,五十套!還有鎮邪符,庫存告急!讓後勤組快點!什麼?在路上被怨氣困住了?讓附近分部的人去接應!立刻!馬上!”他掛了通訊器,一拳砸在桌子上,指節泛白,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些。
“林禦!威爾!大家!”我喊出聲,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猛地轉頭。
林禦的刀差點劈偏,他快步衝過來,上下打量我的眼神像在檢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喉結滾動著:“峰子?你……你沒事?!這一個月你跑哪去了?我們發了一百多張傳訊符都石沉大海,肖隊差點要帶我們闖進白蓮教總壇……”
威爾瞬間出現在我身邊,血眸裡的紅光劇烈跳動,他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抬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我沒事。”我看著他們眼下的烏青,看著宋昭藝手腕上的灼痕,看著小胖汗濕的後背,喉嚨發緊,“說來話長。現在……情況怎麼樣?”
肖隊長走過來,指節捏著眉心,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很糟。這毒性邪門得很,不僅爛肉身,還啃魂魄——你看那些怨氣。”他指向廣場邊緣,那裏的黑氣正像潮水似的往中心湧,“它們在吞噬死者的殘魂,再往一塊聚,照這樣下去,不出三天,就得凝成‘萬怨噬魂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期望:“你在白蓮教待了一個月……有沒有查到這毒的底細?或者,有沒有解法?”
所有人都看著我,林禦的刀還在微微顫抖,威爾的屏障紅光又弱了些,小胖手裏的桃木劍都快捏斷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目光掃過這片被毒與怨浸透的土地,最終望向十萬大山的方向——那裏,是白蓮教總壇的方向。
“辦法……會有的。”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但這筆血債,我們得讓他們親自來還。”
話音落時,林禦的刀嗡地一聲亮起清光,威爾的屏障瞬間紅得灼眼,小胖猛地踹了一腳陣眼的桃木劍:“早該這麼幹了!”
肖隊長看著我,眼裏最後一點疲憊散去,燃起了火:“需要什麼儘管說。”
風捲起廣場上的符紙碎屑,混著血腥味與怨氣,撲向遠方。我知道,這場仗,不僅要救雙江縣,更要踏平那座藏在十萬大山裏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