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務處辦理完繁瑣的“轉學”手續,領了厚厚一摞教材和課程表,我們三人根據指引,找到了接下來要上課的階梯教室。
《民俗神話源流考析》。
課程名字聽起來倒是挺符合我們偽裝的身份。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學生,嗡嗡的交談聲不絕於耳。我們三個的出現,再次引起了一陣小範圍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看,就是他們!”
“林家三兄弟!”
“真的好帥啊……”
“那個酷哥臉好臭,不過我喜歡!”
“混血帥哥好優雅!”
“小可愛今天看起來好像沒睡醒,萌死了!”
我們盡量無視這些聲音,在靠後排找了三個連在一起的位置坐下。林禦將教材往桌上一放,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威爾則優雅地翻開書頁,彷彿置身於音樂廳。我……我努力睜大眼睛,試圖驅散因為早起和偽裝帶來的睏倦,看起來可能更像是在發獃。
上課鈴響。
嘈雜的教室漸漸安靜下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逆著走廊的光,輪廓清晰。他邁步走上講台,將手中的教案輕輕放下。
教室內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講台上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肩線流暢。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眸深邃,目光掃過台下時,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與審視。他的五官組合在一起,有種成熟穩重的英俊,但微微勾起的唇角,又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斯文敗類的氣質,彷彿一切盡在掌握,風韻……或者說,魅力,沉澱得恰到好處。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利落地寫下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秦嶼。
“我姓秦,單名一個嶼字。島嶼的嶼。”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低沉悅耳,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這學期,由我來為大家講授《民俗神話源流考析》。”
他放下粉筆,雙手撐在講台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目光如同精準的掃描器,緩緩掃過整個教室。
“在我的課上,有幾個規矩。”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第一,我的課堂,不允許有任何電子裝置乾擾。”他的目光在某幾個還在偷偷看手機的學生臉上停留了一瞬,那幾個學生立刻手忙腳亂地將手機塞回書包最底層。
“第二,我不管你們來自哪裏,有什麼背景,在我的課堂上,隻有學生和知識的傳遞者。”這話意有所指,目光似乎在我們三個“轉學生”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林禦麵無表情,威爾微笑以對,我……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無辜一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秦嶼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我討厭愚蠢的問題,更討厭……不懂裝懂。”
他頓了頓,看著台下或因緊張、或因興奮、或因敬畏而屏住呼吸的學生們,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
“所以,在正式開始本學期課程之前,我們不妨先來一個小小的……摸底。”他拿起花名冊,隨意地翻動著,“算是給諸位,也給我自己,一個初步的印象。”
教室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位秦老師帶來的強大氣場,這分明是要給所有新生,尤其是可能有些“特殊”的新生,一個下馬威!
他的手指在花名冊上停下。
“林威爾。”他清晰地念出這個名字,目光精準地投向我們這邊,落在了威爾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威爾從容起身,微微頷首:“秦老師。”
秦嶼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被美瞳遮蓋的眼睛和黑色的頭髮上停留了一瞬,語氣聽不出喜怒:“林威爾同學,名字很有特點。看你氣質不凡,想必對東西方文化都有所涉獵?”
威爾微笑:“略知一二。”
“很好。”秦嶼點了點頭,隨即丟擲了問題,“那麼,請你簡要闡述一下,在西方‘吸血鬼’傳說與我國湘西‘趕屍’民俗中,關於‘屍體’活動這一現象,在其文化根源、驅動原理及社會意義上,最本質的區別是什麼?注意,我不要故事梗概,我要的是文化核心的差異分析。”
問題一出,滿座皆驚!
這哪裏是摸底?這分明是刁難!一上來就丟擲如此專業、如此深入比較的問題,而且直指兩種神秘文化的核心差異!這根本不是一個普通民俗課程新生應該能回答出來的!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威爾身上,有擔憂,有好奇,有幸災樂禍。
林禦的眉頭皺了起來。我也捏了把汗,雖然知道威爾博學,但這問題太偏太深了。
威爾臉上的笑容不變,他甚至優雅地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領結,然後迎著秦嶼那審視的目光,用他那經過偽裝的、溫和而清晰的嗓音,從容不迫地開口:
“感謝老師的提問。二者雖表象類似,皆涉及亡者活動,但核心迥異。”
“西方吸血鬼傳說,其根源可追溯於對死亡、疾病(如瘟疫)、以及對未知力量的恐懼與神話投射。‘屍體’活動源於外部力量的‘汙染’或‘詛咒’(如吸血鬼之吻),其驅動核心是‘異化’的血能和對生命的‘掠奪’,本質上是將死亡與邪惡力量具象化,反映了對生命流逝、族群汙染的深層焦慮。在社會意義上,它更多扮演著‘他者’、‘禁忌’與‘需要被消滅的黑暗象徵’。”
“而湘西趕屍,根植於我國楚地巫鬼文化及‘落葉歸根’的儒家倫理。‘屍體’活動並非自身異化,而是依賴於趕屍匠代代相傳的獨特‘秘術’(涉及符咒、辰州砂、口訣等)進行‘驅動’,其核心是‘護送’與‘歸鄉’。它承載的是生者對死者最後的責任與哀思,是讓客死異鄉的靈魂得以安息的‘儀式’,具有強烈的人文關懷和地域文化特色,是社會倫理在特定生產力條件下的一種特殊實踐。”
威爾侃侃而談,條理清晰,分析透徹,不僅點明瞭文化根源的差異,更深入剖析了其背後的驅動原理和社會意義,完全契合了秦嶼的要求。
教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威爾這精準而深刻的回答鎮住了。
秦嶼看著威爾,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閃爍了幾下,那審視的銳利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真正的驚訝和……濃厚的興趣。
他輕輕鼓了鼓掌。
“很好。”他再次說道,這次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非常精彩的回答,林威爾同學。請坐。”
威爾優雅落座,彷彿剛才隻是進行了一場輕鬆的下午茶會談。
秦嶼的目光再次掃過全班,最後,似有若無地在我和林禦身上掠過。
“看來,我們這學期,會很有趣。”他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然後翻開了教案,“現在,我們正式上課。”
開學第一課,這位秦嶼老師用他強大的氣場和一個刁鑽的問題,成功樹立了權威,也給所有人,尤其是我們這三個“特殊”學生,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這個下馬威,我們算是接住了。但直覺告訴我,這位秦老師,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民俗學教授那麼簡單。他,會不會就是肖隊長安排的接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