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侍女默不作聲地在前麵走著,腳步輕盈得如同鬼魅,穿過一片片風格迥異、卻同樣透著詭異陰森的區域。有時是白骨鋪就的小徑,兩旁盛開著散發腐香的妖花;有時是血池翻湧的庭院,裏麵似乎有扭曲的影子在遊弋;有時又是梵音陣陣、金蓮遍地的殿堂,但那梵音聽久了卻讓人心煩意亂,金蓮也隱隱透著黑氣。
這白蓮教總壇,簡直是個光怪陸離、正邪顛倒的集合體。
最終,侍女將我們帶到了一處相對“正常”的院落前。說它正常,是因為它看起來就像一座普通的、江南風格的園林小院,白牆黛瓦,月亮門洞,院內甚至還有一池枯山水和幾株姿態奇崛的矮鬆。
若非院牆上隱約流淌著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符文,以及空氣中始終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混合著蓮香與血腥的氣息,幾乎要讓人以為誤入了哪個文人雅士的別業。
“三位貴客,請在此歇息。”侍女停在月亮門前,麵無表情地躬身,聲音機械冰冷,“院內一應物品俱全,若有需要,搖動廊下的銅鈴即可。教主有令,三位可在總壇內大部分割槽域自由行走,但有幾處禁地,還請勿要靠近,否則……後果自負。”
說完,她再次躬身,然後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自由行走?這白彌勒,到底是心大,還是自信到了極點?
我們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邁步走進了這座所謂的“客院”。
院內果然十分雅緻,隻見迴廊蜿蜒曲折,如同一條長龍般穿梭於各個建築之間;房間也格外寬敞明亮,讓人感到無比舒適自在。於是乎,我們挑選了其中最為寬敞的一間正房邁步而入。
進入房間後,可以看到屋內的陳設雖然簡單樸素,但每一件物品都是精心製作而成,盡顯高雅之氣。例如那些桌椅,它們全部採用了上等的陰沉木打造而成,質地堅硬且紋理美觀大方;再看博古架上所陳列的瓷器和玉器,則更是難以分辨其具體年份究竟有多久遠;不僅如此,就連牆壁之上竟然也懸掛著一幅充滿詩意與深遠意境的山水畫——隻不過,如果能夠忽視掉畫麵之中隱匿於重重雲霧深處、若隱若現但又清晰可見的那張麵目猙獰可怖的鬼臉就更好了……
然而,要說這間屋子裏最吸引眼球之處,那無疑當屬位於房間正中央位置的那張巨型床榻了!此床榻整體皆由頂級品質的寒玉雕刻而成,通體晶瑩剔透、宛如水晶一般純凈無暇,並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一絲絲一縷縷輕柔飄逸的白色寒氣,彷彿將周圍空氣都凍結在了原地似的,致使整間屋子內的氣溫相較於外界而言明顯要偏低幾度之多。在這張華麗的玉床上方,還鋪設著一層異常厚實綿軟的褥子,看上去猶如白雪皚皚一片,令人賞心悅目不已。不過當用手輕輕觸控時,仍可感受到來自下方玉床自身傳遞過來的陣陣刺骨寒意。脫口而出:
“這裏還真是冷……”說著,我還屈起手指,敲了敲那堅硬的玉床麵,發出清脆的“叩叩”聲,半是抱怨半是調侃地補充道,“看看這床麵,跟威爾的身體一樣冷。”
這話本是隨口一說,意在形容這床的冰冷程度。畢竟威爾是吸血鬼,體溫常年偏低。
然而,我話音剛落,房間角落的陰影裡,那個原本應該已經離開的引路侍女,竟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現出半截身子,她那張獃滯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類似於“無語”的表情,雖然一閃而逝,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她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我,機械冰冷的聲音裡,似乎都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波瀾:
“你還嫌棄上了?”
說完,不等我反應,她的身影再次淡化,消失在陰影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我:“……”
林禦:“……”
威爾:“……”
房間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嫌棄?我那是嫌棄嗎?我那是客觀描述!還有,這侍女怎麼神出鬼沒的?而且她剛才那語氣……是吐槽吧?絕對是吐槽吧?白蓮教的侍女都這麼有個性的嗎?
林禦抱著胳膊,看著那張寒氣四溢的玉床,眉頭擰成了疙瘩,顯然對這“冷得像威爾”的床榻十分不滿。他至陽之體,最不喜這種陰寒之物。
威爾倒是優雅地走到床邊,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玉床麵,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他非但不覺得不適,反而似乎對這溫度頗為受用。
“Mylove,”他轉頭看我,唇角微勾,“如果你覺得冷,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幫你暖暖。”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我和玉床,語氣曖昧。
林禦立刻投來警告的眼神,彷彿在說“你敢!”
我看著這張散發著寒氣、堪比威爾體溫的白玉大床,又看了看一個躍躍欲試想“暖床”的吸血鬼,和一個渾身冒火(氣的)的橫刀武者,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這白蓮教,連張床都這麼不省心!
看來,這“客居”的日子,是註定沒法安穩了。別說探查情報、尋找破綻,光是應付這日常起居,恐怕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深深地嘆息一聲,心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無力感。緩緩站起身來,腳步沉重地朝著窗戶走去。伸出手,輕輕推開那扇精美的雕花木質窗戶。隨著“嘎吱”一聲輕響,窗戶被完全開啟。
目光投向窗外,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那座曾經讓無數人陶醉其中的美麗庭院。然而此刻,它卻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氛圍。表麵上看,這裏花團錦簇、綠樹成蔭,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一些不尋常之處:花叢中似乎隱藏著什麼東西,微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樹木的影子在地上搖曳不定,彷彿有生命一般;就連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氣息……
極目遠眺,透過重重迷霧,可以隱約看見白蓮教總壇那巨大而扭曲的身影。它宛如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落入陷阱。
既來之,則安之。
我倒要看看,白彌勒這“地主之誼”,到底要怎麼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