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彌勒最後那句話,像是一根毒刺,精準地紮進了我們三人關係中最敏感、也最不容於世俗的部分。蓮台下的林禦和威爾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不僅僅是醋意,更添了幾分被冒犯的冰冷。
而我,被他禁錮在懷裏,感受著他指尖停留在臉頰那微涼而危險的觸感,心臟卻因為他的話而劇烈跳動起來。
他說的……並非全無道理。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是在挑戰和打破某些既定的規則。若非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若非身處這光怪陸離的圈子,我們或許早已被世俗的目光和壓力碾碎。
那麼,我們此刻所堅守的、試圖維護的“秩序”,其根基又是什麼?是否也帶著某種……虛偽?
白彌勒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似乎對我眼神中瞬間閃過的迷茫與掙紮感到頗為滿意。隻見他輕聲一笑,緩緩將原本停駐於我麵頰之上的手指抽離,然後靈活地轉動手腕,以指尖輕觸著我的衣襟,順著衣料輕柔地點壓在我的左側胸口處。
就在這個部位,一顆熾熱而強勁的心正有節奏地跳動著,每一次起伏都傳遞出生命蓬勃的力量感。
瞧啊,這就是心跳聲。白彌勒的嗓音漸漸變得低沉起來,宛如一陣輕風拂過琴絃般悠揚動聽,但其中卻蘊含著一股攝人心魄的魅力,如同惡魔低語一般,林峰,你來告訴本座,所謂人心難測,那麼......這顆心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他丟擲的疑問猶如一道神秘莫測的符咒,悄然穿過我的耳膜,徑直抵達內心最深處。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整個世界隻剩下我們二人之間微妙的氛圍以及他那雙深邃如淵的淺眸所散發出的奇異光芒。
難道說,心代表著善良嗎?或者說是邪惡?又或許是愛意?抑或恨意?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目光犀利得像是能夠洞悉我心底所有隱秘之事,試圖從我的眼神中探尋到關於人性本源的終極答案,是人們口頭上常掛嘴邊用來維繫世間秩序的正義之心?還是像林微那般被怨念充斥、寧願玉石俱焚也要達成目的的復仇之心?再不然......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下方的林禦和威爾,又落回我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曖昧的玩味:“……你這顆,能同時容納兩個人的,貪婪又坦誠的心?”
我的心跳在他的指尖下,不受控製地加速。他的問題太過尖銳,直指本源。
心,到底是什麼?
是清竹誦經時那片刻的寧靜?是藤女被仇恨吞噬時的瘋狂?是毒女那看似慵懶實則偏執的佔有?是林禦那沉默卻熾熱的守護?是威爾那優雅下掩藏的深情與危險?還是……我此刻麵對白彌勒這妖異存在時,那混雜著恐懼、憤怒、一絲莫名理解甚至……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的複雜情緒?
它似乎包羅萬象,又似乎空無一物。它可以崇高如聖賢,也可以卑劣如惡魔。它既是秩序的基石,也是混亂的源泉。
“人心……”我喃喃自語,思緒如同陷入泥沼。
白彌勒指尖微微用力,彷彿能透過皮肉,觸碰到那顆跳動的心臟。
“它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他替我做出了回答,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漠與嘲弄,“它脆弱如琉璃,易碎易變。它又堅韌如磐石,執念難消。它可以是這世間最溫暖的的光,也可以是滋生最深沉黑暗的溫床。”
“你們試圖用規則去約束它,用道德去引導它,不過是徒勞。”他的語氣帶著絕對的否定,“因為它本身,就是最大的變數,最不可控的力量。”
“所以,本座不信人心。”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本座隻信力量,隻信由絕對力量製定和維持的、不容置疑的規則。唯有如此,才能消除因人心叵測而帶來的不公與混亂。”
他的理念,建立在對人性的徹底悲觀之上。
“那你呢?”我猛地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反問,“白彌勒,你的心呢?你掀起波瀾,視眾生為棋子,你的心,又是什麼做的?”
問出這個問題時,我能感覺到下方林禦和威爾的氣息也微微一凝。他們也想知道,這個攪動風雲的魔頭,內心深處究竟是何模樣。
白彌勒看著我,那雙淺色的眼眸中,星河彷彿停止了流轉,隻剩下一種極致的、空洞的平靜。
“本座的心?”他輕輕重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早已在十八世輪迴中,磨礪成了最堅硬的石頭,亦或者……早已空空如也。”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蒼涼與寂寥。
“無所謂善惡,無所謂愛恨。隻有‘想做’,與‘不想做’。隻有‘有趣’,與‘無趣’。”
他低頭,湊近我的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如同情人低語,卻又冰冷刺骨:
“比如現在,抱著你,感受著你的心跳,看著你那兩個小情人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就很有趣。”
話音落下,他忽然鬆開了環住我的手臂。
那突如其來的力道消失,讓我身體一晃,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脫離了那個冰冷而危險的懷抱。
重新獲得自由,呼吸都順暢了不少,但心口被他指尖點過的地方,卻彷彿還殘留著那微涼的、令人不安的觸感,以及那個關於“心”的、沒有答案的問題。
蓮台之下,林禦和威爾見我脫身,明顯鬆了口氣,但眼神中的警惕和敵意絲毫未減。
白彌勒重新慵懶地靠回白玉榻上,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和親密接觸從未發生。他再次拿起那朵懸浮的黑色蓮花,在指尖漫不經心地轉動著。
“秩序之辯,人心之問……”他淺色的眼眸掃過我們三人,帶著一種盡在掌握的淡然,“今日便到此為止吧。答案,需要你們自己去找。”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送客的意味。
“回去告訴林觀散,他的意思,本座明白了。但這世間……終將改變。”
“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