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林觀散人的身影如同晨霧般消散在庭院中,連帶著那杯尚有餘溫的涼茶也彷彿失去了依託,靜靜放在石桌上。可他留下的話語,卻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我的心底,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骨頭上。方纔那杯涼茶入喉時,帶來的並非徹骨寒意,反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明,將連日來的混沌與猶豫滌盪乾淨。
去白蓮教總壇,麵見白彌勒。
這個念頭光是在腦海裡盤旋,就足以讓江湖上絕大多數知曉白蓮教威名的人頭皮發麻、不寒而慄。那地方對於正道修士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煉獄入口,“有去無回”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刻板印象。但師父說得對,白彌勒若真鐵了心要取我性命,之前在太湖混戰、在帝都對峙,甚至在我重傷昏迷的那些日子裏,有的是機會動手。他既然遲遲沒有這麼做,反而與我定下那個詭異的十年之約,背後必然藏著不為人知的深意。
這趟行程,風險與機遇像一對孿生兄弟,緊緊纏繞在一起。或許能在與白彌勒的對峙中,窺見他真正意圖的一角;或許能藉機打探到白蓮教下一步的動向,為我們爭取先機;也或許……這從頭到尾都隻是他一時興起的一場遊戲,我們不過是棋盤上被隨意擺弄的棋子。
但無論如何,師父既已開口,這趟渾水,我便非蹚不可。
“是,師父。”我對著師父消失的虛空處,恭恭敬敬地躬身應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院落中盪開,清晰得能聽到回聲。
幾乎是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身旁便傳來了兩道不容置疑的聲音,像兩塊同時砸入湖麵的巨石。
“一起吧。”林禦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橫刀,語氣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帶著金石般的硬度,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他那雙總是透著堅定的眸子此刻更是像淬了火,明明白白寫著“別想甩開我”五個大字,彷彿隻要我敢說一個“不”字,他就能立刻拔刀架在我脖子上(當然,他捨不得)。
威爾正優雅地整理著袖口,聽到這話,猩紅的眼眸微微眯起,像盯上獵物的狐狸,唇角勾起一抹危險又迷人的弧度:“Mylove,這麼有趣……或者說危險的事情,你們可別想把我丟下。畢竟,看戲要是少了我,多無趣。”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語氣裡的執拗,絲毫不輸林禦。
我轉頭看向他們,月光落在兩人臉上,一個冷硬如鐵,一個慵懶似貓,卻都透著同一種“生死與共”的決絕。明知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可能是刀山火海,他們依舊毫不猶豫地選擇與我同行。這份情誼,早已超越了尋常的夥伴,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暖得讓人眼眶發熱。
就在這時,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羅藝龍快步走了出來,身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臉上卻寫滿了急切:“老大,我也要去!”他顯然是被我們的對話吵醒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白蓮教總壇那種地方,肯定危機四伏,多個人就多份照應!我的陣法剛好新練了幾招,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他的話音剛落,其他幾間屋子的門也相繼“吱呀”作響。蘇皖披著素色外袍走出來,發梢還帶著濕氣;宋昭藝手裏捏著個裝蠱蟲的琉璃瓶,眼神警惕;清竹雙手合十,一身月白僧袍在月光下格外顯眼;殺爾曼如同憑空出現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站在廊下;陳子墨推著他的傀儡,齒輪轉動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晰;蛟蛟變回小女孩形態,揉著惺忪的睡眼,被紙人牽著走出來;嵐玨展開金色的羽翼,落在屋簷上,金色的豎瞳望向我們;甚至連剛從廚房摸了塊點心的小胖,都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探出了頭,嘴角還沾著點心渣。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那眼神裡的關切與堅定,再明顯不過——要去,就一起去!
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我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隻化作一聲哽咽。這就是我的肖焉,我的夥伴,是無論何時何地,都會站在我身後的人。
然而,還沒等我開口回應,空氣中再次響起了師父林觀散人那平和卻帶著無上威嚴的聲音,彷彿從九天之外傳來,清晰地回蕩在每個人耳邊,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胡鬧。”
僅僅兩個字,卻像一道無形的驚雷,讓所有人都瞬間屏住了呼吸,院子裏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們三個臭小子去就可以了,”師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淡然,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林峰是應約而去,林禦和威爾是他的道侶,本就該生死與共,自當同行。你們幾個去湊什麼熱鬧?真當白蓮教總壇是自家後院,能隨便串門嗎?”
師父的話語毫不客氣,像一記耳光打在眾人臉上,卻也精準地點明瞭關鍵。此行並非要去大規模開戰,人多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成為掣肘,甚至激化矛盾,把一場“約談”變成“宣戰”。
“白彌勒那傢夥,性子古怪得很,但向來……還算講些規矩。”師父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用詞,顯然也覺得用“規矩”來形容那位邪教教主,實在有些牽強,“他既然之前多次放過林峰,此次林峰主動前往,他反而下殺手的可能性不大。但若你們一窩蜂地闖進去,那便成了**裸的挑釁,到時候就算他原本沒打算動手,也得掂量著殺幾個人立威了,後果難料。”
眾人聞言,都沉默了下來。他們不是怕危險,刀山火海都闖過了,還怕一個白蓮教總壇?但也都明白,師父的分析句句在理。白蓮教總壇是何等地方?那是邪教的核心腹地,高手如雲,陣法密佈,若是大隊人馬闖入,無異於舉著“宣戰”的牌子上門,隻會把事情徹底搞砸。
“可是……”小胖還有些不甘心,嘟囔著,圓臉上寫滿了擔憂,“就他們三個,萬一……”
“沒有可是。”師父的聲音陡然轉厲,斬釘截鐵,“此事就這麼定了。林峰、林禦、威爾,你們三人前去。其餘人,留守四合院,提高警惕,仔細排查周圍的動靜,以防白蓮教趁機生事,調虎離山。”
師父的安排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眾人雖然滿心擔憂,卻也隻能領命。
“是,師伯/前輩。”眾人齊聲應道,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
羅藝龍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我拍散架:“老大,務必小心!真要是有什麼事,別硬撐,立刻發訊號!我們就算闖進去,也會把你們撈出來!”
蘇皖也走上前,將幾枚閃爍著柔和白光的玉符塞到我手裏,指尖微涼:“這是我剛用金蠶蠱靈力溫養好的護身靈符,能擋得住金丹期修士的幾次致命攻擊,或許……能有點用。”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裏麵還有一枚傳訊符,捏碎我就能感應到。”
清竹雙手合十,對著我低聲誦唸了一句佛號,聲音清越,一道淡淡的金光從她指尖溢位,沒入我的體內,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心底的寒意,帶來一絲寧靜祥和之感:“願佛祖庇佑,施主平安歸來。”
其他人也紛紛圍上來,殺爾曼塞給我一把淬了劇毒的飛刀,陳子墨給了我一個能自動報警的傀儡哨,蛟蛟把她最寶貝的一顆避水珠硬塞進我兜裡(雖然去陸地用不上),嵐玨則在空中盤旋一圈,金色的羽毛落下一根,化作護身符貼在我衣襟上。
我看著他們,將這些沉甸甸的關切一一收下,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放心,我們一定會平安回來。”
林禦和威爾也對著眾人鄭重地點了點頭,算是承諾。
準備已然就緒。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四合院的圍牆,投向遙遠的南方,那是白蓮教總壇大致的方向,夜色深沉,彷彿藏著無數秘密與殺機。
“走吧。”
沒有過多的豪言壯語,也沒有纏綿的告別。我們三人相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默契地同時轉身,踏著滿地月光,一步步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門,身影逐漸融入京都深沉的夜色之中,隻留下身後一串無聲的牽掛。
此行,前途未卜,吉凶難料。
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沒有回頭的道理,唯有勇往直前。
白蓮教總壇,白彌勒……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