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和林禦對視一眼,沒有多問,默契地和其他人一起悄然退出了百草閣,輕輕帶上了門,將一片安靜留給了我。
房間內隻剩下我,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和藥草沙沙作響的聲音。
我靠在榻上,眼神幽深,腦海中回蕩著關於林微的種種,以及眾人給出的不同答案。威爾的理智,林禦的剛烈,薛仁的隱忍,薛義的激烈,柳婆婆的超然……每一種似乎都有道理,卻又都無法完全解開我心中那莫名的在意。
這個女孩的遭遇,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不僅僅是因為不公,更像是一種……預兆?或者說,她那極致絕望後可能滋生的東西,隱隱觸動了我體內屬於八陰之體、常年與陰煞死氣打交道的某種敏銳靈覺。
我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縷極其精純的陰煞之氣在指尖繚繞。下一刻,一張空白的黃紙符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掌心。
沒有硃砂,沒有符文。
我隻是凝視著這張黃紙,腦海中勾勒出那個身陷泥濘、於雨中決絕轉身的單薄身影,以及她所代表的那種被肆意玩弄、碾碎的純粹與希望。
心念微動。
指尖的陰煞之氣如同擁有生命的墨汁,在黃紙上飛速遊走,並非繪製任何已知的符籙,而是將林微的故事、她那雙重背叛的絕望、以及我心中那份無解的疑問,以一種意唸的方式,烙印其中。
完成的那一刻,黃紙無風自動,輕輕飄起,懸浮在我麵前。
隨後,無火自燃。
幽藍色的火焰安靜地吞噬了黃紙,沒有留下絲毫灰燼,隻有一縷極其淡薄、幾乎無法察覺的、蘊含著特定資訊與疑問的意念波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穿透了層層空間阻隔,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遁去。
……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被重重陣法籠罩的白蓮教總壇深處。
幽暗的聖殿內,白玉彌勒佛像依舊帶著悲憫而詭譎的微笑。蓮花寶座之上,白彌勒慵懶地斜倚著,手中把玩著那串眼球念珠,空濛的目光彷彿在欣賞著一場無聲的戲劇。
忽然,他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
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熟悉氣息的意念波動,如同穿越了千山萬水,精準地抵達了他的感知範圍。
他嘴角那抹顛倒眾生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絲玩味和瞭然。空著的另一隻手隨意地在身前一拂,一張同樣無火自燃後出現的黃紙虛影,在他掌心上方浮現,幽藍色的火焰跳躍著,將其中蘊含的資訊盡數展現在他心間。
林微的故事,那充滿惡意的賭局,那雨中的絕望,以及那個隔空傳來的、無聲的疑問……
白彌勒微微垂首,雙眸輕閉,似是沉浸於某段回憶之中,又或是在默默咀嚼從我這裏傳來的那個裏所蘊含的無盡苦楚、怨憤以及不甘之情。
許久之後,他才徐徐睜眼,但見其原本空靈迷濛的眼眸深處,竟宛如映照著一片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之景,且有毀天滅地般的癲狂之意在其中流淌不息,與此同時還交織著一絲浴火重生後的極端狂熱情緒。隻見他嘴唇微張,輕聲呢喃道,其嗓音猶如具有某種攝人心魄之魅力一般,又好似正在回應我之前通過隔空傳音向他提出的疑問:
屠盡天下薄情寡義之人,方能消解心頭憤恨......然而世事無常,恩怨情仇終究也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說這話時,白彌勒的嘴角泛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笑容,並輕聲念起了白蓮教的一則核心教義。
緊接著,他再次開口,仍是用那種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語調將剛才我問給他的那句話複述了一遍,聽起來既像是在捫心自問,又彷彿是在譏誚這個世上那些虛偽做作之人。
“怎麼做?”白彌勒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聖殿中回蕩,冰冷刺骨。
“若依本座……”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冷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這濁世以謊言和背叛為樂,以踐踏純真為戲……”
“那便如他們所願,將這戲台……徹底掀翻!”
“找到她,引導她。”白彌勒的眼中閃爍著算計與瘋狂的光芒,“讓她看清,所謂的努力、所謂的清白,在絕對的權勢和惡意麵前,何等可笑!讓她積蓄的怨恨,不再是壓垮自身的巨石,而是……焚盡一切的業火!”
“宋栩?陳默?葉姣姣?連同他們背後那虛偽的家族……”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殘忍,“既然他們視人命如草芥,視感情為玩物,那便讓他們也嘗嘗,被他們眼中的‘草芥’反噬、被他們玩弄的‘感情’化作索命枷鎖的滋味!”
“不是自殺,不是沉淪。”白彌勒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是讓她……成為他們所有人的噩夢。讓他們的恐懼,滋養她的力量;讓他們的哀嚎,成為她新生的樂章。”
“這,纔是真正的‘屠盡負情人’,纔是怨恨最好的……歸宿。”
他掌心那黃紙的虛影徹底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白彌勒重新靠回蓮座,把玩著念珠,眼神恢復空濛,但嘴角那抹笑意,卻愈發深邃難測。
“林峰啊林峰……你送來的這個‘故事’,倒是頗為有趣。”他低聲自語,“如此絕佳的‘種子’……若是任由她在世俗中枯萎,或是被那些偽善的正道‘拯救’,豈非太過無趣?”
“或許,本座該派人去京都……看看這場戲了。”
一場因我隔空問心而引發的、來自魔教之主的回應,悄然落定。一股無形的暗流,開始向著京都,向著那個名叫林微的女孩,悄然湧動。
而我,在百草閣中,雖未直接聽到白彌勒的回答,但在黃紙燃盡的瞬間,心頭沒來由地掠過一絲寒意,彷彿有什麼極其危險的東西,因為我的這次“問心”,而被悄然觸動了。
我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微蹙。
風,似乎真的要變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