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風裹著冰碴子,刮在臉上像刀割。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靴底沾滿了泥濘,每一步都陷進爛泥裡,拔出來時帶著“咕嘰”的聲響,像在嘲笑我的狼狽。意識像被泡在水裏的棉絮,沉甸甸的,又模糊不清,隻有“林禦”兩個字,像刻在喉嚨裡,一呼一吸間都帶著血腥味。
這些天我像個遊魂,從隱宗的竹林追到江南的雨巷,從江南的碼頭追到西北的戈壁,地圖被我翻得捲了邊,鞋磨破了三雙,卻連林禦的影子都沒摸到。有人說看到他往死亡之海去了,我就瘋了似的往沙漠裏沖,結果在沙塵暴裡迷了路,差點被沙狼分食。
心魔就像附在骨頭上的蛆,白天藉著陽光作祟,讓我看到林禦站在沙丘上對我笑,可一追過去,就隻剩滾燙的黃沙;夜裏纏著月光起鬨,讓我聽見他在耳邊說“我不怪你”,可一睜眼,帳篷裡隻有我一個人,冷得像冰窖。
“林禦……你到底在哪裏……”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雨,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混著淚水滾進嘴裏,又苦又澀。我腿一軟,“噗通”跪倒在泥地裡,雙手插進冰冷的爛泥裡,指甲縫裏塞滿了黑褐色的汙垢。
就在這時,四股寒意突然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壓過來,像四塊巨大的冰,瞬間凍結了周圍的空氣。我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混沌長老站在東邊的土坡上,灰袍在風雨裡飄著,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饕餮長老蹲在西邊的歪脖子樹上,嘴角流著涎水,眼睛像銅鈴似的瞪著我;檮杌長老趴在南邊的巨石上,鱗片在雨裡閃著寒光,尾巴不耐煩地甩著;窮奇長老則懸在北邊的半空,翅膀扇起的風帶著血腥味。
四大長老,白蓮教最頂尖的戰力,竟然同時出現了。
“看看這是誰?”窮奇長老拍打著翅膀落下來,利爪踩在泥地上,濺起一片水花,“這不是隱宗的‘大英雄’林峰嗎?怎麼落魄成條喪家犬了?”
我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夜雨彌扇“唰”地展開,扇骨上的符紙在風雨裡獵獵作響。可體內的靈力像一團亂麻,被心魔攪得七零八落,剛提起來就散了,腿肚子一軟,又差點跪下去。
“嘖嘖,這就不行了?”混沌長老輕輕抬手,周圍的空間突然開始扭曲,雨滴在半空打著轉,樹影彎得像麻花,“連站都站不穩,還敢跟我們教主作對?”
他的混沌領域一展開,我腦子裏像塞進了一團棉花,嗡嗡作響,林禦的臉、父母的屍體、議事廳的爭吵……無數畫麵攪在一起,疼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看啊,不用我們動手,他自己就得把自己折騰死。”饕餮長老從樹上跳下來,肚子餓得咕咕叫,盯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塊烤熟的肉,“教主還說要留活口,依我看,直接下鍋燉了算了。”
“讓開!”我咬著牙,舌尖咬破了血,藉著那點痛感勉強穩住心神,混沌能量在丹田處翻湧。可往常一呼百應的煉血球,今天卻像塊死鐵,半點反應都沒有。心魔在心裏冷笑:“你都這樣了,還想調動力量?別做夢了。”
“找死!”檮杌長老率先不耐煩了,像道黑影撲過來,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直取我的心口。我下意識地舉扇去擋,“鐺”的一聲脆響,扇骨差點被震斷,一股巨力順著手臂湧上來,我像個破布娃娃似的被掀飛出去,重重摔在泥地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太弱了!”窮奇長老趁機從背後襲來,砂鍋大的拳頭帶著勁風,結結實實地轟在我的後心。
“噗——”一口鮮血猛地噴出來,染紅了身前的泥地。我趴在地上,眼前陣陣發黑,後心像是被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疼得我渾身抽搐。
四大長老圍了上來,陰影把我完全罩住,像四隻等著分食獵物的野獸。
“教主有令,留你一口氣。”混沌長老蹲下身,雨水順著他的皺紋往下流,看著我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但也說了,要讓你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哢嚓!”饕餮長老一腳踩在我的左手手背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風雨裡格外清晰。我疼得渾身痙攣,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可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叫啊,求饒啊。”饕餮長老用力碾著腳下的手,笑得一臉猙獰,“你求我,我就給你個痛快,不然……”
我死死咬著牙,把到了嘴邊的慘叫咽回去。血從嘴角流出來,滴在泥地裡,和雨水混在一起。就算要死,我也不能在這些雜碎麵前低頭。我還要找林禦,還要跟他說對不起,我不能就這麼窩囊地死了。
檮杌長老的利爪突然刺穿我的右肩,把我像釘牲口似的釘在地上。尖銳的疼痛順著肩膀蔓延到全身,我忍不住悶哼一聲,視線開始模糊。窮奇長老則慢悠悠地走過來,一腳一腳地踹在我的腿上,每一腳都帶著骨頭錯位的脆響。
“二十多年前的今天,你知道是什麼日子嗎?”混沌長老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像一把冰錐紮進我心裏,“是你父母的忌日。那天的雷,可比今天的雨大得多,把你家燒得連塊骨頭都沒剩下……”
他的話像鑰匙,猛地開啟了記憶的閘門——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天空紫得發黑,天雷像龍一樣往下砸,父母把我塞進地窖,他們的臉在火光裡越來越模糊,最後隻剩下一片火海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不要……”我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在泥地裡胡亂抓著,指甲都摳翻了,“別再說了……”
四大長老的嘲笑聲、風聲、雨聲、骨頭碎裂的聲音……所有的聲響都混在一起,像一首催命的哀樂。我的意識在一點點抽離,身體越來越冷,像沉進了冰水裏。
就這樣結束了嗎?也好。至少不用再想林禦,不用再受心魔的折磨了……
就在我眼皮越來越沉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喝:“住手!”
是羅藝龍的聲音!
我費力地睜開一條眼縫,看到肖焉小隊的人沖了過來——羅藝龍舉著桃木劍,引動了九霄神雷,一道道閃電劈向四大長老;清竹雙手合十,佛光像個巨大的金鐘,罩住了我們這邊;宋昭藝吹了聲口哨,密密麻麻的蠱蟲從四麵八方湧來,擋住了長老們的攻勢;威爾化作一道黑影,瞬間就衝到了我身邊。
“林峰!堅持住!”威爾跪在我身邊,指尖的血滴在我的傷口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可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羅藝龍的怒吼、清竹的誦經、宋昭藝的呼哨……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最後,我的目光越過混戰的人群,落在遠處的荒原盡頭——那裏站著一個人,玄色衣袍在風雨裡飄動,身影挺拔得像棵鬆樹。
是林禦嗎?
他回來了嗎?
還是……又是心魔給我的幻覺?
我不知道。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徹底吞沒了我的意識。
我躺在冰冷的血泊裡,能感覺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但遠處的戰鬥還在繼續,雷聲、爆炸聲、喊殺聲……像一曲悲壯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