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中骷髏國
唐朝貞元年間,有個姓李的書生,名叫元虛,是吳郡人。他學問淵博,擅長寫文章,尤其喜歡蒐集奇聞異事。他曾遊曆到金陵(今南京),寄住在鐘山腳下的一座古寺裡。
這座寺廟早已荒廢了,隻有一間西邊的樓閣還儲存著,俗稱“燼餘閣”,傳說這裡曾是前朝被火燒過的地方,夜裡經常有怪聲,沒人敢住。但元虛偏偏喜歡這裡的幽靜,就帶著一袋書、一盞燈,住了進去。
那年冬天的一個夜晚,大雪下了一尺多厚,萬籟俱寂。元虛讀書讀到半夜,蠟燭的火苗是青綠色的,忽然開始搖晃不定。一會兒,燈芯爆裂,濺出幾點火星,接著又亮了,但光線變成了幽幽的綠色,照在牆上,竟隱隱約約顯現出城池樓閣的影子。
元虛仔細一看,嚇得差點跳起來:隻見那燈焰之中,隱隱約約有座城池,飛簷鬥拱,全都是用白骨搭建的;街道巷弄,也都是由枯骨交錯鋪成的。城門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麵寫著“骷髏國”三個大字,字跡是血紅色的,扭曲得像蛇一樣。
元虛又驚又怕,想把燈吹滅,卻發現手腳動彈不得,眼睛也眨不了。忽然,聽到燈裡有人說話,聲音像寒冷的泉水衝刷石頭:“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我的國家等你很久了。”
一會兒,一隊人影從燈焰裡走出來。他們全都披著破布,骨瘦如柴,臉上全是白骨,但行動卻像活人一樣,佇列整齊。前麵有人舉著節杖,後麵有人捧著冊子,中間坐著一位乘著車輿的人,戴著高高的帽子,眼眶深陷,但裡麵閃爍著綠光,端端正正地坐著不說話。
領頭的人向元虛行禮說:“我們的君主是當年戰死的將軍,姓白,名無骸。他曾統領十萬大軍,在大漠戰敗,全軍覆沒。天帝震怒他的行為,大地斷絕了他的祭祀。他的魂魄無法回歸,被困在這盞燈裡,建立了‘骷髏國’。這裡以骨頭為地基,以怨氣為動力,以燈油為命脈,已經過了七百多年了。但我國沒有文化,難以超脫。聽說您喜歡古事,學問廣博,特意請您來,為我們寫一部《國誌》,記錄我們的冤屈。或許這樣,我們才能得以超生。”
元虛嚇得渾身發抖,但轉念一想:如果這是真的,那豈不是千載難逢的奇聞?於是他強作鎮定,問道:“燈裡的國家,連一寸土地都沒有,怎麼寫史書呢?”
君主笑道:“你不知道‘小小的芥子能容納巨大的須彌山’的道理嗎?一盞燈就是一個世界,一簇火焰就是一個乾坤。請隨我來。”
說完,他帶著元虛繞著燈轉了三圈,元虛忽然覺得身體輕得像葉子一樣,掉進了燈焰裡。再一睜眼,隻見自己已經站在那座城裡了。
隻見:
城牆高三丈,全用人的骨頭砌成,像織布一樣交錯;
街道上的店鋪,有的拿眼珠當珠子賣,有的把牙齒當貝殼;
酒館掛著骷髏旗,裡麵賣的酒酒氣腥烈,喝了讓人靈魂發顫;
學堂裡,有白骨小孩在讀《孝經》,聲音像朽木互相敲擊;
官府的案桌上,堆滿了竹簡,上麵記滿了戰死士兵的名字,字是用血寫的,千年不褪色。
元虛跟著進了王宮,宮殿的房梁是大象的骨頭,柱子是老虎和豹子的頭骨。君主設宴款待他,席間有樂師演奏,鼓是用人皮做的,笛子是用小腿骨做的,音樂淒涼清冷,聽了讓人想哭。
元虛問:“這個國家為什麼不會消失?”
君主歎息道:“因為怨氣不散,執念不消。我們不是想求生,隻是希望能被記住。如果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知道我們的名字,還有一張紙記載我們的事,那我們的魂魄就能散去,國家也能消失。”
於是,君主交給元虛一百卷竹簡,讓他編寫《骷髏國誌》,記錄戰爭的緣由、戰敗的原因、將士的壯烈、冤魂的痛苦。元虛在這個國家住了七天,不停地寫,寫完一卷竹簡,竹簡就自己燃燒,化作青煙,飄進燈焰深處。
七天後,君主對他說:“史書已經寫成了,你可以回去了。但我有一個告誡:書不能給彆人看,燈不能隨便傳給彆人。否則,我國的怨氣會隨著燈光泄露,禍害人間。”
元虛答應了。他又繞著燈轉了三圈,忽然覺得身體一墜,眼前一黑。再一睜眼,已經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燈焰和以前一樣,隻是燈油少了一半。燈下留著一卷竹簡,上麵寫著《骷髏國紀略》。
元虛回到吳郡,閉門寫書。但每到晚上,燈下總能聽到骨頭碰撞的聲音,窗外總有影影綽綽的人影,都在遠遠地向他行禮。他想把書燒了,書卻點不著;想扔掉那盞燈,燈卻自己回到書桌上。
十年後,元虛死在燈下。他的屍體僵硬地坐著,眼睛圓睜,嘴裡含著一片骨頭,上麵刻著幾個小字:“我已經記下來了,你們可以安息了。”
第二天,鄰居進來一看,隻見房間裡空蕩蕩的,燈滅了,竹簡也不見了。隻有牆上留著一首詩,墨跡是殷紅的:
“一燈能照千年暗,
萬骨空成一國名。
若問幽魂何所寄,
不在墳塋在人情。”
從此,金陵的夜市上,偶爾有人賣古燈。如果看到燈焰是青綠色的,裡麵有城池的影子,懂行的人就會說:“這就是骷髏國。”但沒人敢靠近。隻聽到風刮過的時候,好像有小孩讀書的聲音,像是在讀《孝經》。
評論:
太奇怪了!魂魄被困在燈裡,國家建立在火焰上,既不是佛,也不是道,既不是鬼,也不是仙。但他們以怨氣立國,以被記錄為贖罪,難道不是情感到了極致嗎?如果天底下被遺忘的遺憾都能被記錄下來,那麼幽冥世界也會有光。可惜世人隻記得活著的人,不記得死去的人,所以燈中的骷髏國,終究無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