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皮記
唐昭宗乾寧年間,江南發生大旱,大地乾裂,千裡荒蕪,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慘劇。
有個樵夫名叫秦五,住在宣州山腳下,生性貪婪但膽子很大。他常常夜裡潛入深山老林,挖開老鼠洞,取出裡麵的存糧來自己吃。
一天,他在一座古墓旁得到一件東西,像個皮袋子,顏色像燒焦的灰,又輕又軟,上麵繡著奇怪的花紋,像老鼠又不像老鼠。摸上去微微發燙,還隱隱有一股腥氣。
秦五不知道這是什麼,就帶回家掛在牆上。
當天夜裡,他夢見一個老婦人彎著腰走來,眼睛像豆子,牙齒像針,對他說:“這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鼠皮’。得到它的人可以進入幽深的洞穴,通往地府。但必須用血做引子,用心意來締結契約。如果心懷貪念胡亂使用,必定會遭到反噬。”
秦五醒來,發現那張皮還在牆上。他試著用手指的血塗在上麵,皮忽然蠕動起來,好像活的一樣。
他心念一動,披上鼠皮,忽而覺得身體輕得像棉絮,四肢漸漸縮小,口鼻向前突出,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老鼠,通體灰黑,眼睛閃著幽光。他試著穿過牆壁,土石就像不存在一樣;地下的脈絡像網一樣清晰,一覽無餘。
起初,秦五隻是用這張皮去探查洞穴,尋找糧食。
後來,他看到村裡的富戶家裡糧倉都堆滿了,而窮人卻餓死在溝壑裡,心裡很不平衡。於是,他夜裡披上鼠皮,穿牆入室,偷走富戶的米穀,分給饑餓的百姓。
百姓們都覺得很神奇,都說有“神鼠”夜裡行善,卻不知道這就是秦五變的。
然而,貪念漸漸滋生。一天晚上,秦五看到一個富戶把金子藏在密室裡。那密室四麵都是石頭,隻有牆角的老鼠洞才能進去。
秦五披上皮潛入進去,正準備拿金子,忽然聽到院子外有哭聲。原來是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在哭:“我丈夫因為賑災破產,現在反而被誣陷勾結盜賊,明天就要在街上被斬首了。”
秦五聽了,心裡一動,於是放棄了金子沒拿,反而偷走了案卷,第二天匿名投到了觀察使的衙門裡。
案子得以昭雪,那個陷害人的富戶被依法治罪,百姓們都拍手稱快。
但是秦五回到家,發現那張鼠皮忽然裂開了一角,自己全身劇痛,好像有上萬根針在紮。
夜裡他又夢見那個老婦人憤怒地說:“你用這張皮做好事,本來可以延年益壽。但現在你的心已經動了貪念,雖然最後沒拿金子,但起心動念時已經貪了,契約就要破裂了。”
秦五很害怕,想把皮扔掉。但這皮已經粘在身上,不披上它,全身就會奇癢難忍,骨頭關節都像要裂開一樣。
迫不得已,他還是披著它去偷東西,不過從此以後專門偷那些不義之財,用來救濟孤寡老人,修橋鋪路。人們都稱他為“義鼠公”。
到了第一百天,鼠皮的顏色漸漸變暗,毛像雪一樣脫落。秦五知道自己的大限將至,於是帶著皮回到古墓,想把它還回去。忽然,他看見墓裡的石像睜開了眼睛,原來是一個老道士。道士說:“這張皮不是普通的鼠皮,而是上古‘地廉使’留下的,專門用來監察人間的貪腐。披上它的人,如果心地正直,可以作為代行者;如果心術不正,就會變成鼠奴,永遠被囚禁在地底。”
秦五哭著說:“我本是個凡夫俗子,因為饑餓纔去偷盜。後來雖然做了些好事,但終究無法抑製內心的貪念。現在我願意接受懲罰。”
道士點點頭說:“不過你這一百天做了不少善事,已經贖清了以前的罪過。現在你可以脫下皮,進山修道。如果能守住本心十年,或許可以超脫凡俗。”
秦五解開皮放在石頭上,伏在地上再次叩拜。那皮忽然自己燃燒起來,化為灰燼。灰燼中跳出一個小鈴鐺,掉進了秦五的懷裡。
道士笑著說:“這是‘廉心鈴’。後世如果有貪官汙吏,你搖動它,大地就會震動,老鼠就會湧出,讓他們的罪行自己暴露出來。”
說完,墓穴塌陷,道士也憑空消失不見了。秦五走出來,從此不知所終。
後來,人們在宣州的山裡,時常聽到隱隱約約的鈴聲,好像有老鼠群在奔跑。每當有貪官路過,必定會發生地麵裂開、老鼠湧出,叼走他們靴子的事情。
直到現在,江淮一帶還流傳著這樣的民謠:“義鼠行,廉鈴鳴,貪官走,民心平。”
秦五作為一個普通的樵夫,因為饑餓得到了鼠皮。起初是做盜賊,最後卻成了義士。雖然遭到了反噬,但最終獲得了上天的憐憫。這難道不是說明“一念向善,即使是獸類也可以變成人;一念向惡,即使是人也會變成禽獸”嗎?那張鼠皮其實不是皮,而是人心的一麵鏡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