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宗山門前,殘垣斷壁間,煙塵如淡金色的帷幕,緩緩垂落。第48章裏那座恢弘的石質牌坊,已在穆平樂肉身爆發的祖血威壓中徹底碎裂成齏粉,層層疊疊的青石石階崩塌而下,露出底下裸露的地基。方纔還趾高氣揚、冷眼俯視跪地眾人的雲霄宗長老,此刻口吐鮮血,橫屍在碎石堆裏,周身血氣潰散,連掙紮的力氣都無。
空氣裏凝滯著雙重氣息——一是雲霄宗弟子惶恐的啜泣,一是修羅族人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還有鸞鳳靈輦內那股愈發磅礴、卻又暫未收斂的至尊祖血之力。
穆雷霆跪在碎石之上,指尖深深嵌入滾燙的石縫,指節泛白。他身後,穆雲素三兄妹攥緊的拳頭裏,指甲刺破皮肉,鮮血混著塵土黏在掌心。三人身後,三位修羅長老垂首斂目,周身僅餘淡淡的血色血氣,連象征修羅身份的血色羽翼都盡數斂入體內,早已放下了大陸頂尖族群的驕傲。可那眼底翻湧的怒意,卻藏不住——方纔長老那句“此子修羅孽障,留著必成禍端”,像淬了毒的針,紮得每一個修羅族人都血脈賁張。
鸞鳳靈輦內,暗夜妖姬與暗夜妖媚姐妹蜷縮在榻邊,兩人瘦得幾乎隻剩一層薄皮裹著骨架,原本明豔的臉頰凹陷得顴骨突出,眼底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連眼白都透著疲憊的赤紅。她們的指尖死死扣著穆平樂的手腕,鸞鳳靈氣源源不斷地渡入他體內,可那靈氣剛一接觸,就被穆平樂周身的祖血血氣彈開,隻能徒勞地在他肌膚表麵凝成一層淡粉色的光膜。
“平樂……再堅持一下……”暗夜妖媚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她抬手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卻發現淚水早已混著額頭磕出的血痕,在臉上凝成了暗紅的痂。
暗夜妖姬沒有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穆平樂的眉心。那裏的血色修羅祖紋愈發璀璨,像一枚嵌在肌膚上的古神之眼,每一次閃爍,都讓空氣微微震顫。她的睫毛不住輕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橫跨兩界、終於蘇醒的少年。
就在這時,一道威嚴刺骨、帶著滔天怒火的聲音,從雲霄主峰的雲海間緩緩落下:“放肆!”
雲層驟然散開,一道身著素白道袍的身影踏雲而來。須發如雪,飄飄垂背,麵容儒雅卻線條冷硬,周身縈繞著濃鬱的青色仙氣,每一步踏下,都有祥雲托足。正是雲霄宗宗主,蘭月的親生父親——蘭庭。
他目光掃過腳下崩塌的山門,看著滿地倒地哀嚎的弟子,再看向靈輦中周身血光繚繞的穆平樂,眼神裏沒有半分親生父親的溫情,沒有半麵對待女兒的憐憫,隻有**裸的怒火與鄙夷。
蘭月的身影,瞬間從碎石堆裏竄了出來。
她早已沒了任何形象,素白的衣裙上沾滿了塵土與血汙,額頭的血痕從眉心延伸到鬢角,血珠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滴在冰冷的碎石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她本就是被廢去全部修為的廢人,沒有靈氣護體,方纔為了求通傳,在石階上叩首百遍,每一下都實打實撞在石頭上,膝蓋早已麻木得沒了知覺,此刻踉蹌著跑到蘭庭腳下,連站都站不穩,隻能重重跪倒在地,額頭再次貼向碎石,泣不成聲:“父親!”
這一聲“父親”,喊得悲慼又卑微,像一片飄零的落葉,在呼嘯的山風裏搖搖欲墜。
“別叫我父親。”蘭庭的聲音冷得像冰,他低頭看著跪在腳下的親生女兒,眼神裏滿是厭惡,“我雲霄宗,沒有你這個背叛宗門、忤逆師尊、嫁與修羅邪族的逆女。”
他的目光掃過蘭月額頭的血痕,沒有半分動容,反倒愈發厲聲:“你可知罪?縱容此等修羅孽障,毀我山門,傷我弟子,踐踏雲霄宗百年基業,此乃大罪!”
“我知罪!”蘭月猛地抬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死死抱住蘭庭的褲腿,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山門被毀是我的錯,是平樂感應到我受辱才失控爆發血脈,所有罪責我都願承擔,我願自廢殘軀,我願永世受罰,隻求您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出手救救平樂!他是您的親外孫啊!他隻是神魂被困,尚未完全蘇醒,他是無辜的!”
“外孫?”蘭庭冷笑一聲,聲音裏滿是嘲諷,“我蘭庭的血脈,豈容修羅邪祟玷汙?此子一身祖血煞氣,一看就是禍亂天下的根源,留著一日,雲霄宗便永無寧日!今日,我必清理門戶,斬殺此孽,以正雲霄宗規!”
他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割過每一個人的心髒。
穆雷霆猛地起身,胸口起伏劇烈,他壓著周身翻湧的怒火,對著蘭庭拱手,聲音沙啞卻帶著極致的隱忍:“蘭宗主,此事皆因我而起,與平樂無關。我修羅族願獻上百件本源至寶,賠償雲霄宗所有損失,甚至願奉雲霄宗為上賓,年年納貢,隻求您出手救治平樂,他是您的親外孫,您不能見死不救!”
“百件至寶?”蘭庭斜睨著穆雷霆,眼神裏滿是不屑,“修羅族的至寶,在我雲霄宗眼中,不過是域外邪物,我不要!”
他轉頭,看向暗夜聖龍與姬瑤琴,這兩人是他昔日最得意的弟子,如今卻成了“叛逆”。暗夜聖龍一身龍帝袍,周身龍氣內斂,卻還是忍不住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哀求:“師尊,此乃弟子至親,如今性命垂危,求師尊念及昔日師徒情分,出手相救。山門之過,弟子願一力承擔。”
“師徒情分?”蘭庭眼神一冷,厲聲嗬斥,“當年你們執意脫離雲霄宗,入世建立皇朝,早已與我恩斷義絕!如今還敢為修羅邪族求情,你們也配稱我弟子?”
他壓根沒把在場的任何人放在眼裏。在他看來,雲霄宗是大陸第一大宗,而眼前的修羅族,不過是域外蠻夷,聖龍皇朝也不過是凡間皇朝,都不配與他平起平坐。更別說,他是蘭月的生父,是穆平樂的外公,論輩分與身份,眾人都該對他俯首帖耳。
可他錯了。
他錯在低估了修羅族的實力,錯在沒看清穆平樂身上的祖血之力,更錯在全然不顧那點殘存的血脈親情。
蘭庭不再聽任何哀求,周身青色靈力驟然暴漲,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他雙手快速掐訣,指尖翻飛間,一道數十丈長的青色雷霆巨劍緩緩凝聚而成,劍身通體泛著雷光,劍刃鋒利無比,散發著摧枯拉朽的威壓,直指鸞鳳靈輦中的穆平樂。
“此孽,必死無疑!”
蘭庭厲聲喝出,手腕一翻,雷霆巨劍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從天而降,直劈穆平樂!
這一劍,凝聚了他全部的修為,意在一擊滅殺穆平樂,既報山門被毀之仇,也除心頭之患。
“不要!”
暗夜妖姬與暗夜妖媚瞬間撲到穆平樂身上,緊緊相擁著他,用自己的肉身護住他。兩人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卻沒有絲毫退縮。
穆雷霆、穆雲素三兄妹、三位修羅長老,所有人都臉色驟變,紛紛起身欲要出手阻攔。可蘭庭的速度太快了,那道雷霆巨劍的威壓太盛,眾人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就在雷霆巨劍即將劈中靈輦的刹那——
“嗡!”
一道淡紅色的身影瞬間閃至靈輦之前,快得如同鬼魅。
是修羅族三位長老中,實力最弱的那一位。
他始終站在人群最後,麵色淡漠,周身僅餘淡淡的血色血氣,連背後的修羅羽翼都不曾展開。此刻,他看著半空之中的蘭庭,看著那道劈來的雷霆巨劍,眼神裏沒有半分波瀾,隻是簡簡單單地抬起了右拳。
這一拳,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耀眼的靈光,甚至連周身的血氣都未曾暴漲。可這一拳,蘊含著修羅族最本源、最純粹的血脈之力,是萬年修羅族傳承下來的絕對實力,是雲霄宗這種弱小族群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響徹整個雲霄宗!
蘭庭傾盡修為凝聚的青色雷霆巨劍,在這一拳之下,瞬間崩碎成漫天的靈力光點,如同泡沫般消散無蹤。
拳勢不減,帶著無匹的巨力,徑直砸向蘭庭的胸口!
蘭庭瞳孔驟然縮成針尖,滿臉的不可置信。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引以為傲的修為,在眼前這個看似不起眼的修羅長老麵前,竟如此不堪一擊!他想要躲閃,想要運轉靈力抵抗,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早已被這股力量鎖定,動彈不得。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蘭庭的胸口瞬間凹陷下去,一口滾燙的鮮血毫無保留地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素白道袍。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倒飛出去上百米,重重砸在雲霄宗主殿的石階上,厚重的石質台階被他砸得粉碎,整個人陷入了一片廢墟之中。
“噗……”
蘭庭艱難地吐出一口血,嘴角的鮮血不斷流淌,原本挺拔的身軀此刻蜷縮在廢墟裏,氣息萎靡到了極點。他艱難地抬起頭,滿眼驚恐地看著那位修羅長老,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你是誰?你到底是什麽人?”
修羅長老緩緩收迴拳頭,冷眼看著倒地重傷的蘭庭,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修羅族,萬年不遇祖血少主的護衛。就憑你,也敢動我修羅祖血少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瑟瑟發抖的雲霄宗弟子,聲音裏滿是威壓:“若非為了助少主順利蘇醒,今日,你這毀我師門、傷我少主的雲霄宗,早已被夷為平地,連一塊基石都不會留下。”
全場死寂。
沒有一個人說話。
雲霄宗的弟子們一個個嚇得渾身發抖,趴在地上不敢抬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們看著躺在廢墟裏、身受重傷的宗主,再看著眼前這群看似低調、卻實力恐怖到極致的修羅族人,心中充滿了恐懼與後悔。他們終於明白,自己招惹的,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穆雷霆、穆雲素三兄妹,以及暗夜聖龍與姬瑤琴,都怔怔地看著那位修羅長老,心中滿是震撼與感激。他們知道,若不是這位長老出手,此刻的穆平樂,早已命喪蘭庭劍下。
蘭月趴在碎石上,看著廢墟中重傷的生父,又轉頭看向鸞鳳靈輦中的穆平樂,淚水混合著額頭的血珠,緩緩滑落。她的心裏滿是悲涼,卻也有一絲牽掛——絕情的父親,終究還是為自己的絕情,付出了代價。
而鸞鳳靈輦之中,穆平樂的氣息愈發柔和。
眉心的血色修羅祖紋閃爍著柔和的血光,背後的血色祖翼緩緩收攏,原本暴漲的至尊血氣也漸漸收斂。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那雙緊閉了許久的雙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仁深處,有暗紅的祖血光芒流轉,又夾雜著西南石油大學的青春記憶,有今生的親情與守護,有母親的悲慼,有姐妹的牽掛,還有方纔那極致的屈辱與怒火。
他的意識,終於徹底歸體。
沉睡了一個月的修羅祖血少主,終於蘇醒。
鸞鳳靈輦內,暗夜妖姬與暗夜妖媚瞬間瞪大了雙眼,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她們緊緊握住穆平樂的手,聲音哽咽,滿是欣喜:“平樂!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穆雷霆快步走到靈輦邊,看著榻上的少年,眼眶通紅,聲音裏滿是激動與心疼:“兒子!”
穆雲素三兄妹也圍了上來,看著弟弟蘇醒的模樣,滿心的歡喜與欣慰,壓過了此前所有的擔憂與委屈。
穆平樂緩緩睜開雙眼,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臉,看著母親臉上的血痕,看著姐姐哥哥們憔悴的模樣,看著暗夜妖姬姐妹紅腫的眼睛,心裏瞬間湧起一股暖流,又夾雜著深深的愧疚與憤怒。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失控,讓所有人都受了委屈。
“娘……爹……姐姐哥哥……姐妹……”穆平樂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清晰無比,他抬手,輕輕拂去蘭月額頭的血珠,“讓你們受苦了。”
蘭月看著蘇醒的兒子,淚水流得更兇,卻笑著點了點頭:“沒事,娘沒事,隻要你醒了,娘就什麽都不怕了。”
穆雷霆拍了拍穆平樂的肩膀,聲音沉穩:“好,好,醒了就好。”
此刻的雲霄宗,山門前殘垣斷壁,廢墟遍地,宗主重傷倒地,弟子們瑟瑟發抖。而鸞鳳靈輦之中,蘇醒的穆平樂周身祖血氣息柔和,眼神裏卻透著一股曆經磨難後的堅定與沉穩。
他緩緩坐起身,背後的血色祖翼輕輕展開,遮天蔽日。他看向廢墟中重傷的蘭庭,眼神裏沒有半分殺意,隻有一片淡漠。
他不是嗜殺之人,今日之事,皆因蘭庭的絕情與刁難而起。如今蘭庭已受重傷,付出了代價,他便不再追究。
但他也不會再對蘭庭有任何期待。
血脈親情,在蘭庭眼中,一文不值。
穆平樂緩緩收迴目光,看向蘭月,聲音柔和:“娘,我們走,這裏,不值得我們多待。”
蘭月點了點頭,起身時,因為跪得太久,腿軟得差點摔倒,穆雲素連忙上前扶住她。
穆雷霆對著三位修羅長老微微點頭,沉聲道:“走。”
三位長老起身,斂去周身血氣,對著穆平樂躬身行禮:“少主蘇醒,我等幸甚。”
五十名修羅戰士也紛紛起身,周身血氣收斂,跟在穆平樂身後。
鸞鳳靈輦緩緩啟動,穆平樂坐在輦中,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雲霄宗,眼神裏沒有半分留戀。
他知道,這一次的雲霄宗之行,雖受盡屈辱,卻也讓他徹底覺醒了修羅祖血,明白了自身的責任,也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麵目。
未來的路,還很長。
但他不再害怕。
因為他的親人,都在他身邊。
因為他的血脈,是萬年難遇的修羅祖血。
因為他,是穆平樂。
也是陳濤。
更是橫跨兩界,歸來的修羅少主。
隊伍緩緩離開雲霄宗,朝著修羅古墟的方向而去。
身後,是一片狼藉的雲霄宗,是重傷的蘭庭,是滿地哀嚎的弟子,還有那座永遠失去了尊嚴的山門。
而前方,是新生的希望,是修羅祖血少主的未來,是屬於他的,嶄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