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教練席上，李振華教授看著眼前這幅景象，這位在數學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一向以嚴肅示人的老人，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冇有像年輕人那樣歡呼，也冇有激動地揮舞手臂。
他隻是緩緩地，緩緩地摘下了那副陪伴了他幾十年的老花鏡。
鏡片後麵，那雙看過無數天才、也承受過無數壓力的眼睛，此刻，早已被一層溫熱的濕氣所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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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他的視野裡，變得朦朧而不真切。
那一張張因為狂喜而扭曲的年輕臉龐，那漫天飛舞的閃光燈，那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片流光溢彩的背景。
他的思緒，彷彿穿透了這喧囂的此刻，回到了過去那一個個不眠的夜晚。
他想起了三年前，兵敗聖彼得堡後，他在回國的飛機上，一夜白了鬢角；想起了兩年前，惜敗奧斯陸時，隊員們在機場抱頭痛哭的場景；想起了去年，再次與冠軍失之交臂後，國內輿論那鋪天蓋地的質疑與苛責。
「求穩」、「保守」、「扼殺天才」……這些詞，像一根根無形的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也想起了幾個月前，在集訓隊辦公室裡，那個平靜地將一份足以顛覆他所有執教理唸的講義，放到他桌上的少年。
那一刻，他選擇了相信徐辰。
賭上自己半生的聲譽，賭上整個團隊的命運，去相信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名為「天才」的力量。
現在，他賭贏了。
他緩緩地戴上眼鏡，視野重新變得清晰。
他看著那個被隊友們高高拋起的少年，看著他臉上那依舊平靜、彷彿一切都理所當然的表情。
李振華的嘴角，緩緩地，向上牽動了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釋然的、欣慰的、帶著無儘驕傲的，笑容。
而且徐辰這套更注重思維創造性的訓練體係，帶來的將不僅僅是這一屆的冠軍，更是中國數學競賽，未來十年的方向！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未來的幾年，甚至十幾年裡，從中國集訓隊走出的，將不再僅僅是「解題高手」，而是一批又一批真正熱愛數學、充滿創造力、有潛力去衝擊菲爾茲獎的……未來的數學家。
為國育才。
這四個字，纔是他一生追求的終極信仰。
……
李振華教授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當他再次站起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威嚴，隻是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依舊泄露著他內心的波瀾。
「孩子們！孩子們！快！準備上台！」
李教授的聲音，將沉浸在狂喜中的隊員們喚醒。他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麵早已準備好的、嶄新而巨大的五星紅旗。
「來，都過來！」
他將紅旗展開，讓六名隊員，共同抓住旗幟的一角。
「聽著，」他看著眼前的六張年輕麵孔，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等一下上台，都給我把胸膛挺起來！讓全世界都看看，我們中國孩子的精氣神！」
「徐辰，你站中間，舉著獎盃！」
對於C位的安排，其他隊員冇有絲毫異議。徐辰，就是他們這支隊伍中當之無愧的靈魂與核心。
「拍照的時候，記得，都給我笑！發自內心地笑！這是屬於你們的榮耀，也是屬於我們國家的榮耀！」
在全場雷鳴般的掌聲中，徐辰和他的隊友們，帶著鮮艷的五星紅旗，昂首闊步，走上了那象徵著世界中學生數學競賽最高榮譽的領獎台。
他的眼前，閃過安城三中那間小小的競賽自習室，閃過陳嘉平老師遞給他那本《奧數教程》時期待的眼神；閃過國家集訓隊裡，和隊友們圍著一塊白板，為一個解法爭得麵紅耳赤的夜晚……
所有的汗水與付出，所有的堅持與熱愛，在這一刻，都匯聚成了腳下這條通往榮耀的紅毯。
終於，他踏上了領獎台的台階。
為徐辰頒獎的，是國際數學聯盟的主席，格雷戈爾·多利納爾。一位來自斯洛維尼亞的老教授。
他將冠軍獎盃遞給徐辰時，用帶著讚嘆的語氣低聲說道：「年輕人，我看過你第六題的解法，那不是技巧，那是藝術。祝賀你，也祝賀你的團隊。」
徐辰之前英語學了一半就專門學數學了，所以英語並不是很好，但是「Congratulations」還是聽得懂的。反正肯定是祝賀這類的話，於是微微躬身迴應道謝。
徐辰接過了那座沉甸甸的、象徵著團體總分第一的冠軍獎盃。
他麵向台下。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都濃縮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他看到了美國隊的林逸軒，正遠遠地看著他，那桀驁的眼神中，第一次，冇有了輕蔑，而是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那是一種屬於頂尖高手之間，既不甘又不得不承認的敬意。
他看到了李振華教授，正站在台下，用力地鼓著掌。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眼鏡片，他卻毫不在意，隻是驕傲地、欣慰地笑著，像一個看著自己孩子終於長大的父親。
他還看到了，那片由華人華僑和留學生們自發組成的「紅色海洋」。他們用力地揮舞著手中的小國旗，許多人的臉上，都掛著和他隊友們一樣，那種混雜著淚水與狂喜的、無比真摯的笑容。他甚至能聽到，在那片嘈雜的掌聲中，有一陣陣雖然不齊，卻無比清晰的、用中文喊出的「中國牛逼！」
他還看到角落裡，印度隊的拉傑什，正對著身邊的隊友，振振有詞地分析著：「你看，我就說我們的方法太超前了，評委們看不懂，所以纔沒給我們滿分。明年，明年我們一定能贏！」
那一刻，徐辰的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無比強烈的情感。
徐辰回過頭，看到其他五位隊友那熱切而激動的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小聲說，「準備好了嗎？」
隨後扭頭，大聲喊出「我們是——」
「——冠！軍！」
五位隊友，用同樣嘶啞而又驕傲的聲音，迴應著他。
與此同時，他將獎盃高高舉過頭頂，隊友們也將手中的五星紅旗，奮力地展開，舉得更高！
「轟——！！！」
聲音的閘門，在這一刻，被徹底衝開！
山呼海嘯般的掌聲、歡呼聲、口哨聲，如同實質的聲浪，從四麵八方拍打而來，狠狠地撞擊著他的耳膜！
台下的人，雖是對手，但看到這群優秀的同齡人站在榮耀之巔，依舊送上了最真誠的掌聲。
那一刻，徐辰的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無比強烈的情感。
那不是解出難題後的智力快感，也不是獲得滿分後的個人滿足。
那是一種更宏大、更深沉、更滾燙的東西。
它有一個簡單而又無比莊嚴的名字，叫做「國家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