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迎接那場決定國家AI命運的「新春座談會」之前,徐辰得先去一趟上海,參加ICCM——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
這可不是普通的學術會議。
相比於之前的中國數學會年會(CMS),ICCM的定位更偏向於「全球化」。它的全稱是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Chinese Mathematicians,是由丘承同先生於1998年發起設立的。
如果說CMS是「關起門來的一家人聚會」,那ICCM就是「全球華山論劍」。
畢竟,在這個星球上,華人數學家的戰鬥力是有目共睹的。從陶哲軒到張益唐,從惲之瑋到許晨陽,無論是在普林斯頓還是哈佛,華人麵孔在數學界都占據著極其重要的生態位。
……
徐辰收到邀請函後,第一反應是有點意外。
雖然他現在的名氣很大,但ICCM畢竟是丘承同先生的地盤。
丘承同先生與田剛院士之間的那段往事,雖然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公開提及,但在圈內,這依然是一頭「房間裡的大象」。
……
徐辰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二十年前,那個令全球數學界戰慄的年份——2006。
那是一場關於真理、名利、以及人性的史詩級大碰撞,慘烈程度不亞於數學界的「第一次世界大戰」。
一切的源頭,都要歸結於那個來自俄羅斯聖彼得堡的幽靈——格裡戈裡·佩雷爾曼。
世紀初的某一天,這個留著淩亂大鬍子、長指甲、生活就像苦行僧一樣的天才,悄無聲息地在arXiv網站上掛出了三篇論文。他冇有按照學術界的「潛規則」去投稿頂級期刊,也冇有四處走穴宣講,他就像是一個路過的神明,隨手把破解「龐加萊猜想」的鑰匙扔在了塵世間,然後轉身就走。
數學界起初是沉默,隨後是驚恐,最後陷入了癲狂。
但正如很多悲劇的開端一樣,真理越是純粹,圍繞著它的政治博弈就越是骯臟。
由於佩雷爾曼的論文極其高冷,省略了大量推導細節,或許在他看來那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世界各地的頂級數學家分成了三個團隊進行「解讀」和「驗證」。
這裡麵,就埋下了丘、田、佩三人恩怨的導火索。
丘承同先生支援的團隊,與田剛院士參與的團隊,在驗證的過程中展開了一場無聲的競速:究竟是「解釋」佩雷爾曼的工作,還是「補全」他的工作?
矛盾在2006年的夏天徹底爆發。
丘老在中國召開了一場極為高調的新聞釋出會,宣佈曹懷東和朱禧平完成了龐加萊猜想的「完整證明」。那一刻,某種危險的敘事邏輯開始蔓延:外界被引導認為,佩雷爾曼隻是指出了方向,留下了巨大的漏洞,是中國數學家踢進了「臨門一腳」,封上了大廈的最後一塊瓦片。
甚至有媒體引用了丘老當時那個充滿爭議的論斷:「這項成就,漢密爾頓占50%,佩雷爾曼占25%,中國科學家占30%。」
雖然加起來超過了100%,但這番試圖從那個俄羅斯隱士手中「分一杯羹」、強行給本門弟子加戲的操作,在國際數學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就在這時,大洋彼岸的《紐約客》雜誌丟擲了一顆重磅炸彈——長篇報導《流形的命運》。
那篇文章用極儘諷刺的筆觸,將丘承同描繪成了一個垂涎最高榮譽、利用權術打壓異己、試圖搶奪年輕數學家成果的「學術教父」。而在文章的另一端,田剛和佩雷爾曼則被塑造成了這種霸權下的受害者和正直者。
這一棒,打得太狠了。丘承同認定這是田剛勾結外媒,利用西方對中國崛起的警惕心態來惡意抹黑自己。
從此,師徒情分,恩斷義絕。
而那個處於風暴中心的佩雷爾曼呢?
他像看小醜一樣,冷眼旁觀著這場關於「功勞歸屬」的鬨劇。
對於這位純粹得近乎潔癖的天纔來說,證明出來的定理如果是對的,那就足夠了。至於獎章、獎金、甚至是名字被印在哪裡,對他來說都是一種侮辱。
當國際數學家大會決定將菲爾茲獎授予佩雷爾曼,以此作為對「他是龐加萊猜想唯一也是完整的證明者」這一事實的最終公證時,佩雷爾曼做出了那個震驚世界的決定。
他拒絕了菲爾茲獎。後來,他也拒絕了克雷研究所的一百萬美元大獎。
「我不想被展示得像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
據說,他對前去勸說他領獎的人說過這樣絕望的話:「我不是因為數學太難而失望,我是因為這個圈子太臟而失望。」在他眼裡,無論是哪一派的爭奪,無論是試圖「搶功」的,還是試圖利用他來打擊對手的,本質上都在玷汙數學的神聖性。
最終,佩雷爾曼徹底辭職,斷絕了與所有同行的聯絡,包括那些支援他的同行。他消失在聖彼得堡的公寓裡,陪伴他的隻有他的老母親和家裡的蟑螂。
數學界失去了一位最偉大的天才,而留下的,隻有丘田二人長達十幾年、涉及教育體製、學術**、幫派之爭的一地雞毛。
……
每念及此,徐辰心中並無嘲笑,唯餘一聲嘆息。
是非曲直,真的那麼黑白分明嗎?
站在今時今日的高度回望,丘承同先生真的僅僅是個惡霸嗎?並不儘然。在那位老人的心中,或許藏著一種過分強烈的民族焦慮感。他一生都在與西方主流數學界這種「無視華入貢獻」的傲慢做鬥爭。
在丘老看來,漢密爾頓的裡奇流是根基,曹懷東等人的工作是磚瓦,如果不極力去爭取、去大聲疾呼「這裡有我們的一份」,那麼依照西方學術界的慣性,中國人的貢獻很可能又會被一筆帶過,淹冇在歷史的塵埃裡。
他的吃相或許難看,但他的初衷,是為了給中國數學家爭奪「定義的權力」。他想建立一座廟宇,隻是太急於求成了。
而田剛院士呢?他也冇有錯。
當年的田剛已非吳下阿蒙,他在國際幾何分析領域的成就足以讓他自立門戶。他尋求獨立的話語權,試圖建立屬於自己的北大係的學術話語權,這本是一個頂級學者走向成熟的必經之路,是再正常不過的「開枝散葉」。
可在丘老那種傳統的「宗師思維」裡,這種對「家長」權威的偏離,這種想要脫離羽翼獨自飛翔的渴望,本身就被視作了一種「背叛」。
於是,一個想飛,一個想抓。
一個認為是正常的獨立,一個認為是不可饒恕的分裂。
怪隻怪,當年的中國數學界太小,容不下兩個太陽同時升起。
他們都是凡人,都是被這個「必須爭奪署名權才能分配資源」的學術體製異化的囚徒。他們即便擁有攀登高峰的偉力,也終究冇能逃脫人情的羅網。
這個世界,隻有且隻能有一個佩雷爾曼。
隻有佩雷爾曼,可以為瞭解出一道題,七年不洗澡,不剪指甲,隻吃黑麵包和發酵乳;也隻有這種把自己活成「非人」存在的聖徒,才能徹底無視那百萬美金的誘惑,對著那兩派爭得麵紅耳赤的大師們,投去那樣不屑的一瞥。
「凡人爭名,神靈求真。」
徐辰靠在椅背上,長嘆了一口氣。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如今,佩雷爾曼已在聖彼得堡隱入塵煙,丘先生和田院士也都兩鬢斑白,昔日的恩怨雖已成雲煙,但那道裂痕卻始終難以完全彌合。
兩派人馬雖然近年來在公開場合維持著體麵,但私底下的壁壘依然分明。
……
而現在,作為那段歷史的迴響,丘先生創辦的ICCM,卻主動頒獎給了田剛院士的得意門生——徐辰。
無論是有意佈局還是無心插柳,這都是一步足以破局的妙棋。
甚至可以說,這是在當前這個尷尬的僵局中,唯有徐辰一人能接得住的「神之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