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宋純有些吃驚。
「他冇有直接用離散符號,而是……幾何嵌入?」
朱宋純的坐姿,不知不覺中,從靠在椅背上,變成了身體前傾,臉幾乎貼到了螢幕上。
「將邏輯概念對映為高維流形上的閉區域……」
「利用Gumbel分佈對邊界進行平滑處理,使得邏輯的『包含』與『交集』運算變得……連續且可導?!」
……
彷彿一道閃電劃過腦海,朱宋純瞬間明白了徐辰的意圖。
「天才!簡直是天才的構想!」
他忍不住拍案叫絕,聲音之大,把旁邊正在倒水的博士生嚇得手一抖,水灑了一桌子。
「老……老師?」博士生小心翼翼地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朱宋純冇有理會他,甚至連頭都冇抬。
自1956年達特茅斯會議以來,AI領域就分裂成了兩個老死不相往來的派係:
一派是符號主義,也就是邏輯派。他們像笛卡爾一樣信奉理性和規則,試圖用if-else構建世界。這一派在專家係統時代輝煌過,但死在了「常識獲取瓶頸」上——世界太複雜,規則寫不完。
另一派是連線主義,也就是現在的神經網路派。他們像休謨一樣信奉經驗和歸納,試圖用概率擬合世界。這一派靠著大資料和算力,在今天統治了世界。
「但是,連線主義有原罪。」
朱宋純盯著螢幕,思緒飛轉。
「現在的深度學習,本質上是在玩『概率遊戲』。它用Sigmoid函式把0和1變成了0.1和0.9。它隻能告訴你『A是B的概率很大』,卻無法像邏輯派那樣,斬釘截鐵地告訴你『A一定屬於B』。」
「這就是為什麼馬文·明斯基當年會寫書痛罵感知機,導致了第一次AI寒冬;這也是為什麼現在的ChatGPT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因為它冇有邏輯的骨架,隻有概率的皮囊!」
「無數先賢,從傑弗裡·辛頓到楊立昆,都試圖彌合這兩者的鴻溝,試圖讓神經網路學會邏輯推理。」
「但他們都失敗了。因為離散的邏輯不可導,連續的概率不嚴謹。」
朱宋純的手指在桌麵上劇烈地敲擊著。
「但徐辰……這個大一新生,他做到了!」
「他用幾何拓撲,給邏輯穿上了一層『可微』的外衣!」
「在幾何空間裡,『貓』就是一個小盒子,『動物』就是一個大盒子。如果『貓』的盒子物理上就在『動物』的盒子裡,那麼邏輯關係就是絕對成立的!這不需要概率去猜!」
「而最絕的是,他把盒子的邊緣『模糊化』了!」
「這樣一來,邏輯不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0和1,而是變成了可以拉伸、可以變形、可以計算梯度的流形!」
「他打通了『連線主義』和『符號主義』之間那堵嘆息之牆!」
……
朱宋純的手指微微顫抖,繼續往下翻。
第三頁,關於「邏輯閘控單元」的微分方程推導。
第四頁,關於「梯度流」在流形上的收斂性證明。
「這數學功底……不愧是數院出來的。」
「而且,這不僅僅是數學。他對Transformer架構的理解,對梯度反向傳播的洞察,也絲毫不弱。」
……
當他翻到實驗資料那一頁時。
朱宋純手中的滑鼠,猛地滑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表格。
- CLUTRR: 98.8%
- RuleTaker: 99.2%
- LogiQA: 81.2%
「這……這怎麼可能?!」
朱宋純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幾個博士生你看我,我看你,大氣都不敢出。他們能感覺到,導師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場,不再是平時的學術威嚴,而是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狂喜以及深深恐懼的複雜情緒。
朱宋純作為業內頂尖專家,他太清楚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僅僅是SOTA(當前最佳)。
這是碾壓!是屠榜!
「等等……」
朱宋純突然想起了什麼。
前幾天,矽穀那邊鬨得沸沸揚揚的「神秘X屠榜事件」。
那個把OpenAI和穀歌都搞得人心惶惶的神秘模型……
難道……
徐辰就是那個「X」!?
朱宋純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迅速開啟瀏覽器,搜尋了那幾個榜單的最新資料。
果然,榜首那個神秘的「X」,其分數與論文中的資料,分毫不差!
「我的天……」
朱宋純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一個大一新生,在「閒暇之餘」,搞出了一個讓全球AI巨頭都為之顫抖的演演算法?
這哪裡是隨便玩玩!他這是在宿舍裡手搓了個核武器出來啊!
……
然而,震驚過後,朱宋純的理性開始捕捉到這種演演算法的缺點。
「不對……這玩意兒,現在的硬體根本跑不動。」
朱宋純重新坐回椅子上,指關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大腦開始飛速進行工程評估。
「目前的GPU,無論是英偉達的H100還是國產的昇騰910,其底層架構的設計哲學隻有一個——為『矩陣乘法』極致優化。它們擅長的是大規模、並行的線性運算。」
「但徐辰這個SLRM架構……」
他盯著論文裡那些複雜的幾何公式:「大量的非線性幾何交集運算、複雜的拓撲變換、頻繁的條件判斷……」
「這在GPU看來,就是最討厭的『分支預測』和『標量計算』。如果強行用CUDA架構跑這個演演算法,H100的幾千個核心大部分時間都會處於『等待』狀態,利用率恐怕連5%都不到!」
「這簡直是用法拉利的引擎去拉磨,不僅慢,而且極度浪費!」
「而且,CPU也不行,核心數太少,吞吐量不夠。」
朱宋純嘆了口氣,眼神中透出一絲無奈。
「工程上是災難級的。要想產業化,必須重寫底層的運算元庫,甚至……需要專門設計一種新的晶片架構——邏輯處理單元(LPU)。」
「不過,至少從理論上證明瞭這條路是通的。」
朱宋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正在建設的計算中心,思緒飄回了七年前。
「2017年,當Transformer架構剛橫空出世時,情況比現在好不了多少。那時候,推理一個簡單的翻譯任務,成本高達每百萬token 100美元,慢得像蝸牛。」
「後來,產業界花了整整五年。通過FlashAttention優化視訊記憶體讀寫,通過KV Cache加速推理,通過量化技術壓縮模型……硬生生把推理成本降到了現在的0.01美元,降幅高達99.99%!」
「正是這無數工程師堆出來的工程奇蹟,才造就了ChatGPT的爆發。」
朱宋純回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螢幕上。
「如今,徐辰這個SLRM,就像是當年的Transformer。」
「雖然現在的AI產業鏈已經比幾年前成熟太多,工具鏈也更完善,要想把這個『數學模型』打磨成『商業產品』,速度會快很多。」
「但即便如此,按照正常的市場規律,從晶片設計到流片,從運算元優化到框架適配,至少也需要18個月到2年的時間,才能拿出成熟的產品。」
「兩年……」
朱宋純眉頭緊鎖。
「太久了。在AI這個日新月異的領域,兩年足夠發生三次技術疊代了。」
但隨即,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如果……動用國家力量呢?」
「如果我們集中海思、寒武紀的晶片設計能力,集中工程優化團隊,集中全國的算力資源,搞一次『大兵團作戰』呢?」
「也許,我們可以把這個時間,壓縮到半年!」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彎道超車』機會。」
「這是一場豪賭。」
「一旦輸了,幾十億的投入打水漂。」
「但一旦贏了……」
朱宋純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們將徹底擺脫對英偉達CUDA生態的依賴,建立起一套由中國人定義的、全新的AI底層標準!」
「從跟隨者,變成領跑者。」
「這個賭注,值得下!必須下!」
想到這裡,朱宋純不再猶豫。
……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幾個博士生。
那種眼神,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你們幾個。」朱宋純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先出去。」
「啊?」博士生們愣了一下。
「把門帶上。冇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進來。」朱宋純加重了語氣,「還有,今天你們在這裡看到的一切,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許往外說。聽明白了嗎?」
「聽……聽明白了!」
幾個博士生嚇得一激靈,連忙收拾東西,逃也似地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裡,幾個博士生麵麵相覷,一臉的委屈和茫然。
大家交換了一個眼神,內心瘋狂吐槽:
【不是……老闆這是受啥刺激了?】
【還「看到的一切,不許往外說」?冤枉啊!我們看啥了?】
【我們就看見您對著個電腦螢幕,一會兒拍桌子狂笑,一會兒站起來轉圈,跟練走火入魔了似的……】
【這讓我們泄露啥?泄露「震驚!某知名AI大牛疑似更年期綜合徵發作,辦公室獨自唱跳RAP」?】
雖然心裡吐槽歸吐槽,但他們誰也不敢多逗留一秒,趕緊溜之大吉。
……
辦公室內,終於清靜了。
朱宋純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手,拿起了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張偉平的號碼。
「喂,老張!你那個學生……徐辰!他現在在哪兒?!」
「老張,你趕緊聯絡他,讓他如果有空的話,務必來我辦公室一趟!」
「有些事,我需要當麵和他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