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感到被衝擊的梁記者
聽到張濤的話,周文淵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腦海中那個不斷旋轉、卻始終無法閉合的特徵錐模型暫時壓下。
自己真想要搞明白那個鎖是什麼東西,大概還需要花上不少的功夫才行,那就還是別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麵了,到時候聽林葉說就行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站起身來:「那就準備一下吧。
雖然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立馬把林葉抓過來問個究竟,但作為上京大學的教授,在央台鏡頭前,該有的風度還是要有的。
第一時間更新
幾分鐘後,林葉以及記者、攝影師們走進了辦公室。
「哈哈!林葉啊,這次可真是恭喜你了,拿到了那麼好的成績,給咱們國家都爭了一回光!」
一見到林葉,周文淵便滿麵笑容地迎了上去,然後招呼了一聲,親切的彷彿是在問候自己的晚輩。
而後麵跟著的張濤也是笑著向林葉點點頭,對於林葉的到來,他們可算是等久了。
之後,他們才轉頭看向了旁邊的記者。
「梁記者你好。」周文淵向記者點了點頭。
梁記者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記者,雖然之前在物理學會已經見識過林葉的談吐,但此刻走進這間代表著國內數學界頂尖水平的學院,感受著那種濃烈的學術氛圍,在看到周文淵教授時,他還是本能地調整了一下姿態,顯得更加敬重。
「周教授您好,我是央台的記者梁文,這次麻煩您配合拍攝了。」梁記者熱情地握手。
「哪裡哪裡,宣傳基礎學科的教育和建設,也是我們應該做的嘛。」周文淵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這次採訪,是林葉他們國家隊凱旋歸來的時候就已經聯絡過他們的,當時聽到是和林葉有關時,他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然而,此時的梁記者卻忽然察覺到,這位教授的握手雖然有力,但眼神似乎總是不自覺地往旁邊的林葉身上飄,那眼神裡————好像藏著一種甚至可以說是「急切」的情緒?
他回想起他們最開始進來的時候,周文淵他們和林葉打招呼的情形。
總感覺————
林葉在他們心中的地位,似乎不僅僅隻是一個頗具天賦的天才學生那麼簡單啊。
在他的印象中,這些上京大學數學學院的教授們每年都能夠見到各種各樣的優秀競賽學生進入他們的學院,雖然林葉屬於那種格外優秀的,但也不至於讓這位周教授表現的這麼重視吧?
不過,梁記者也很快壓下了心中的疑惑,而拍攝,也很快開始。
按照梁記者的構想,接下來的畫麵應該是溫馨而勵誌的「大手拉小手」一德高望重的教授在黑板前循循善誘,天才少年在一旁求知若渴,博士生學長在旁邊耐心輔導。
將這些鏡頭放在到時候播出的節自當中,顯然能夠體現出林葉小小年紀就已經開始接觸到研究生纔能夠正式開始的學術科研工作。
「周教授,您能不能拿著這疊資料,指著上麵的一行資料,假裝正在給林葉講解其中的難點?」梁記者指揮著攝像師找好角度,然後對周文淵說道,「林葉,你就站在旁邊,要表現出那種認真聆聽、恍然大悟的感覺。」
「然後就是,林葉,等你做出那種恍然大悟的表情之後,你就再做一下那種,給出自己想法的動作,嗯————就像是討論,對!就是學術討論那樣的感覺。」
梁記者心想,學生和老師之間進行學術討論,顯然也能夠展現出林葉天才的那一麵,到時候就能夠讓觀眾們感到驚訝。
哇,原來這個高中生,都已經到了能夠和教授討論的程度了,果然是天才!
「好。」
對於梁記者的安排,周文淵和林葉自然都是一口應下。
反正這種補錄的畫麵基本上都是和演戲差不多。
梁記者是導演的話,那他們就是演員。
至於梁記者剛纔說的那些東西,本身也是他們平時經常做的,他們以前討論的次數,可是絲毫不少。
於是乎,周文淵配合地拿起了梁記者剛纔指的那疊資料,這疊資料剛好就是關於「非因果性」報錯的資料。
然而,當攝像機的紅燈亮起,周文淵看著手裡那份讓他就差冇有愁白頭的報錯資料,他這位非專業的演員,心思頓時就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反正隻是錄個畫麵,也冇說不能真聊啊————」
周文淵心中暗想。
採訪之前也說過了,隻錄鏡頭,聲音是不會錄進去的,所以隨便他們怎麼聊都行,動作對了就好。
這幾天為了這個「非因果性」的死結,他已經把能想的辦法都想遍了,現在正主就在麵前,還要讓他假裝演戲,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於是,他雖然表麵上維持著那個指點學生的姿勢,手指點在資料上,但嘴裡蹦出來的卻不是什麼教導的話,而是壓低了聲音,詢問了起來。
「林葉,鏡頭在拍,你別動,聽我說就行。你跟張濤提到的那個鎖,我推演了兩天,還是覺得邏輯上有悖論。如果是為了保證因果性,我們必須限製介麵速度,但如果限製了,剛性區就覆蓋不住反應區————這個矛盾點,你到底是用什麼邏輯繞過去的?」
站在一旁的林葉愣了一下,隨即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既然周老師都假戲真做了,他自然也就配合。
林葉保持著那個認真聆聽的站姿,甚至還微微頷首,彷彿在受教,但口中卻回答著周文淵的問題:「周老師,悖論的前提是我們在追著梯度跑,但我那天提出的那個鎖,本質上其實是放棄追蹤梯度,轉而追蹤特徵錐。」
「特徵錐?」周文淵的瞳孔猛地一縮,身體下意識地前傾,原本指點學生的架子瞬間垮了一半,變成了虛心求教的模樣。
如今他真要繼續把林葉當成一個普通學生來看的話,那就真說不過去了。
「對,」林葉倒是繼續保持著那種「恍然大悟」的表演神態,甚至伸出手在資料上虛畫了一條線,看起來像是在請教問題,實則是在解題,「我們不需要預判梯度,我們隻需要根據當前的流場,計算出物理波的最大傳播範圍,然後,我們強製把這個範圍全部鎖死為剛性區,也就是這個特徵錐覆蓋的區域。」
「這樣一來,不管激波怎麼震盪,它絕對跑不出這個圈。哪怕犧牲一點效率,但因果性絕對不會破。」
這幾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周文淵耳邊炸響。
這就是那把鎖!
幾何擴充策略!
周文淵隻覺得腦海中那層隔膜瞬間被捅破了,那種醒醐灌頂的快感讓他完全忘記了正在拍攝。
他激動地一把抓住了林葉剛纔虛畫的手,眼神熾熱,身體前傾幅度極大,幾乎要湊到林葉麵前了,急促地追問:「那擴充係數呢?CFL條件怎麼————」
「哢!哢哢!」
就在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猛地打斷了這和諧的一幕。
梁記者在旁邊無奈地拍了拍手,一臉糾結地說道:「停一下,停一下!周教授,林葉同學,咱們這段得重拍。」
周文淵正聽在興頭上,被打斷後一臉茫然和不悅:「怎麼了?剛纔那段不行嗎?我們討論得很投入啊,不是很真實嗎?」
旁邊的張濤此時正豎著耳朵聽得入神,聞言也有些不滿地看向記者。
多好的解題思路啊,怎麼就喊哢了?
梁記者苦笑著走了過來,解釋道:「周教授,真實是挺真實的,但是————這畫麵語境不對啊。」
「您看您的動作和神態。」梁記者比劃了一下,「您剛纔身體前傾,眼神急切,還抓著林葉的手————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您在指導學生,反倒像是————像是您在向林葉同學請教一樣。」
「這就不符合咱們這組鏡頭的目的了,畢竟咱們這段是要在聯播新聞上放的。」
周文淵:
張濤:
林葉偏過頭,忍住笑意,輕輕咳了一聲。
周文淵的老臉罕見地紅了一下。
他剛纔太投入了,完全忘了自己還在扮演「德高望重的教授」。
「咳咳————那個,職業習慣,職業習慣。」周文淵尷尬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重新端起架子,「那咱們————重來?」
梁記者鬆了口氣,指揮道:「對,重來。這次周教授您腰桿挺直一點,雖然也不是那種正式演戲,不過您的眼神最好還是要從容點。還有林葉,你眼神裡要多一點求知慾,還有那種虛心請教的感覺,別那麼————別那麼淡定,好不好?」
「行,我試試吧。」林葉乖巧地點頭。
於是,在攝像機的紅燈再次亮起時。
周文淵強忍著內心對那個「幾何擴充策略」細節的抓心撓肝,挺直了腰板,臉上掛著僵硬而和藹的微笑,指著資料說道:「林葉啊,你看這個非線性項的處理————」
而林葉則配合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一副「哇,原來如此,學習真好,教授就是我的偶像」的表情。
隻有旁邊的張濤,看著這一幕彷彿「父慈子孝」的表演,憋笑憋得肚子都快抽筋了。
就這樣,又拍了好幾個鏡頭,周文淵總算是忍不住了,隨著又一個鏡頭拍完,他就轉頭看向了梁記者,「那個————梁記者,這組鏡頭差不多了吧?」
梁記者愣了一下,看了看剛拍好的素材,雖然覺得還冇完全到位,但也不好駁了教授的麵子,便說道:「呃,差不多了,素材夠用了。
反正拍這麼多鏡頭,到時候真正能夠用上的估計也不會太多,合適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周文淵點了點頭。
「哢。
隨著攝像機關機的聲音響起,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剛纔演戲時維持出來的那種天才少年和教授討論問題的氣氛頃刻間蕩然無存。
周文淵幾乎是一秒鐘都冇有耽誤,立馬就對林葉說道:「林葉,咱們現在繼續說正事吧。」
「剛纔那個幾何擴充策略,如果在三維流場中,特徵錐的包絡麵是一個複雜的曲麵,我們怎麼高效地計算這個包絡?如果直接用光線追蹤法,計算量會不會太大?這會不會把我們之前省下來的時間又給吃回去?」
一旁的張濤也立刻湊了上來,甚至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掏出了一個小本子準備記錄:「是啊林學弟!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如果特徵錐擴充得太大,那個過渡層權重的Sigmoid函式是不是也得跟著拉伸?如果拉伸過大,過渡區的數值耗散會不會把激波給抹平了?」
正在收拾器材的梁記者和攝影師,動作全都僵住了。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什麼情況?
堂堂上京大學教授,還有上京大學的數學博士生,怎麼一結束拍攝,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說是原形畢露都差不了多少。
這姿態,這語氣,這眼神————分明就是在請教啊!
向一個高中生請教?
無論是梁記者還是攝影師,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破壞了。
而且聽這意思,他們好像被一個超級大難題卡住了,而這個高中生手裡握著唯一的答案?
林葉麵對兩人的發問,神色也恢復到了之前的那種平靜當中。
他走到辦公桌旁,拿過周文淵之前畫的那張廢棄的草稿紙,看了一眼上麵的特徵錐。
「周老師,張學長,你們擔心的計算量問題,確實存在。」林葉拿起筆,在特徵錐的旁邊,畫了一個簡化的多麵體。
「但是,我們不需要精確計算那個光滑的特徵錐包絡麵。我們隻需要計算它的凸包或者一個簡單的邊界框。」
林葉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清晰響起:「利用黎曼求解器中的最大波速估計,我們可以用極小的代價,估算出每個網格單元的特徵波傳播半徑。然後,我們隻需要把周圍一圈網格標記為剛性區,這就足夠了。」
「至於數值耗散————」林葉轉頭看向張濤,「我們可以引入一個自適應的銳化運算元,在過渡層內部進行通量重構。這樣既能保證因果性,又能把激波抓得死死的。」
周文淵盯著那個簡單的多麵體圖形,瞳孔猛地收縮。
「邊界框————銳化運算元————」他喃喃自語,大腦飛速運轉。
「這就把複雜的幾何搜尋問題,降維成了簡單的代數比較問題!而且,這個銳化運算元如果設計得當,完全可以抵消掉擴充區域帶來的精度損失!」
「這思路————絕了!」
周文淵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對!太對了!這就叫工程思維的降維打擊!林葉,你這是把數學原理和工程實現完美結合了!」
他一把抓住林葉的手,這次是真的激動,完全不是演戲,就像是當初他們還在研究那個子課題的時候,周文淵從林葉的論文中突然悟出來能夠解決他們那個子課題的關鍵方法一樣的激動。
「你可真是————又幫了我們一次大忙啊!這把鎖一加上去,這個程式基本上就穩了!
一旁的梁記者徹底看傻了。
他雖然聽不懂什麼「特徵錐」、「剛性區」、「凸包」,但是他卻大致聽懂了他們在說的是什麼意思:林葉這個剛剛從高中畢業的年輕學生,真的幫助周文淵這位上京大學教授解決了一個他都研究不出來的問題。
看著那個在教授麵前侃侃而談、氣場絲毫不落下風,甚至隱隱佔據主導地位的少年,梁記者心中的不可思議已經溢於言表。
剛纔拍攝的時候,他還覺得周教授的動作太誇張,覺得那是演過頭了。
現在他才明白————
那根本不是演戲,完全是真的!
「這哪裡是什麼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啊————」梁記者嚥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觀受到了衝擊。
在他最開始的印象中,林葉雖然確實是個天才,不僅拿到了數學、物理兩大國際奧賽的金牌,並且還都是第一名,特別是在物理國際奧賽當中更是創造了歷史,不僅是絕對優勝者,更是滿分的絕對優勝者。
但是這些終究都是侷限於競賽方麵。
他作為負責教育這一方麵採訪的記者,通過這麼多年以來的接觸,也瞭解到相當多優秀學者們對於競賽生的一些想法,這些學者大多都並不認為競賽中的優等生就一定能在未來做出多麼出色的成績。
「競賽優等生」和「未來的頂尖學者」之間,不能劃等號。
就更不用說是將林葉和周文淵這樣的教授放在一起對比了。
周文淵這樣已經成名的教授,顯然是要比什麼競賽第一名之類的名號更加厲害一些。
但是看著眼前這一幕,梁記者頓時明白,「競賽天才」這樣的形象,對於林葉來說還是太單薄了。
甚至他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能夠再次看到林葉的新聞,並且到時候,大概率就是林葉做出什麼驚人成果的時候了。
「這段————這段要不要拍下來?」
就在這時,旁邊的攝影師在後麵小聲問著梁記者,手裡的機器雖然關了,但他感覺自己錯過了一個億。
眼前這種畫麵,可比他們之前拍出來的那些畫麵更能表現出「林葉是個天才」這種事情吧?
梁記者無奈地搖搖頭,指了指那正在激烈討論中的林葉和周文淵他們,說道:「看這情況,人家肯定是冇空再拍了。」
「更何況,就算真的拍下來,到時候也大概率不會被採用。」
到時候剪輯師一看這場麵,估計都會覺得這段演的有點過於離譜了,直接給pass掉。
其他人肯定也不會想到,這一幕纔是真的,其他的都是演的。
很快,他們這邊收拾好了器材,看著他們討論的樣子,好不容易趁著一個空檔,梁記者才插嘴說了一聲:「那個————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好走了,林葉,之前來這邊的時候我們給你教練說了,拍完鏡頭會送你回酒店————
結果周文淵就直接擺擺手說道:「這就不麻煩梁記者你們了,我到時候親自送林葉回酒店就行。」
「行,那就辛苦周教授了。」
那還說啥,梁記者當即也不廢話,自己再繼續留在這裡的話,到時候周文淵他們估計就要覺得煩人了。
於是乎,梁記者便和攝影師離開了這裡,出去的時候還能夠聽到周文淵的驚嘆。
「林葉,你應該還冇有訂回去的機票吧?多在這邊留幾天,過兩天你來參加組會,你就把這個方法講出來,給他們都帶來一個驚喜。哦對了,到時候陳院士也在————」
梁記者的眼角再次抽動。
好嘛,院士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