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長槍短炮依舊密集,閃光燈晃得人眼暈。
在專業學術問題告一段落後,媒體記者的提問方向開始變得“務實”且尖銳,逐漸從手術檯轉向了社會賬本。
“魏院長,請問這項自體肝臟培植移植技術,預計什麼時候能實現大規模的臨床普及?”一名財經媒體的記者站起來搶問。
魏明遠扶了扶話筒,語氣穩健:
“目前我們僅完成了兩例臨床誌願者手術,雖然大獲成功,但醫學是嚴謹的。後續我們需要積累更多不同年齡、不同病理背景的臨床病例,驗證技術的普適性。”
“隻有在技術完全成熟、診療規範製定完成後,我們纔會推動臨床普及。目前還處於‘攻堅階段’,不是‘流水線階段’。”
緊接著,另一個最敏感的問題被拋了出來:
“那治療費用呢?自體培植肝臟的成本大概在什麼範圍?普通工薪階層患者能否承擔得起?”
聽到“錢”這個字,台下的專家們神色各異。
魏明遠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標準答案:
“現階段,這項技術還處於臨床研究,所有的培植耗材、操作流程都是最高規格的定製化,還冇進行規模化的成本覈算。”
“核心的細胞培植工作是由清和生物完成的,具體的財務成本,院方需要進一步溝通。但我可以保證,一旦進入大批量臨床應用,我們會聯合企業儘最大努力優化供應鏈,絕不會讓救命技術變成‘富人專享’。”
釋出會進行到這裡,原本氛圍還算和諧。
直到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眼神透著股子“鑽營”勁兒的男記者站起身,丟擲了一個充滿了火藥味的問題:
“魏院長,據我所知,該技術的核心研發者、清和生物的周鉑先生,其論文發表在《Cell》後,引起了海外頂尖機構的瘋狂挖掘。哈佛、斯坦福甚至麻省理工都開出了天價年薪和頂配實驗室,邀請他赴美。但周鉑先生悉數拒絕了。”
記者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引導性:
“我想請問,周鉑先生拒絕這些頂級邀請的考量是什麼?是否是因為夏國相關部門在暗中給出了比海外更高的支援力度和‘特殊待遇’?”
這話一出,原本熱鬨的會議室瞬間靜了下來。
幾個老專家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這話聽著是在誇,實則話裡藏刀。
潛台詞無非是:周鉑留下來不是為了科研情懷,而是國內給的錢更多,或者有某種不能說的交易。
魏明遠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什麼陰陽怪氣的場麵冇見過?
這記者明顯是來挑事的,想把一個純粹的科研奇蹟和大家辛辛苦苦的工作強行拽進利益交換的泥潭。
魏明遠冷冷地盯著對方,並冇急著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對方胸前的證件:
“請問你是哪家媒體的記者?”
對方挺了挺胸口,語氣裡帶著莫名其妙的優越感:“我是澎湃新聞的記者。”
魏明遠心裡冷笑一聲。
果然。
又是這幫唯恐天下不亂、最擅長解構宏大敘事的“理客中”。
魏明遠調整了一下話筒,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威嚴:
“周鉑先生在生物醫學領域的成就,在座的同行比你更清楚。”
“他選擇留在國內,首先是因為他流著夏國人的血。他想讓這項能改寫人類命運的技術,首先造福自己的同胞。這叫家國情懷,如果你理解不了這兩個字,那是你作為新聞工作者的悲哀。”
魏明遠頓了頓,語氣愈發冷峻:
“其次,國家和省市各級領導確實給予了高度重視,為清和生物提供了極其寬鬆、自由的科研環境。這種‘懂行’的支援,遠比海外實驗室那幾張美鈔合同更有價值。”
“最後,我要提醒你一點。”
魏明遠直視著那名記者的眼睛,字字誅心:
“頂尖科研工作者的追求,從來不是為了那點物質**。不是所有偉大的靈魂,都像你筆下的稿子一樣,非得和金錢利益掛鉤才能寫得下去!”
“好!”
台下不知道哪個老專家帶頭喊了一聲。
緊接著,掌聲雷動,甚至有幾個教授直接對著那名記者翻了個白眼。
釋出會在這種略帶火藥味卻又昂揚的氣氛中結束了。
……
釋出會後台休息室。
江州大學校長林文淵快步走過來,拉住正在摘領帶的魏明遠。
“明遠,辛苦了!表現得很好!”
林文淵滿麵春風,“走,那邊包間已經安排好了。江陽省的幾位領導,還有市裡的主要負責同誌都在等著。你去把周鉑和林穎請過來,咱們一塊兒吃個飯,也算替學校正式感謝一下這位大功臣。”
魏明遠一聽這話,眉頭直接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太瞭解周鉑那個脾氣了。
讓周鉑去酒桌上聽領導輪番敬酒、聽那些假大空的官場套話?
那簡直是把一個頂級CPU扔進糞坑裡,不僅浪費算力,還得把CPU給整短路了。
“林校長,算了吧。”
魏明遠直接擺了擺手,拒絕得異常乾脆。
林文淵愣了一下:“怎麼?這麼大的場麵,周鉑作為靈魂人物,不到場不合適吧?”
“他不吃這一套。”
魏明遠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和堅定:
“周鉑今天在實驗室和手術室守了一整天,精神高度緊繃,早就累癱了。他這種人,你讓他去陪酒,他不僅不會高興,說不定還得當場懟得領導下不來台。到時候大家臉上都掛不住。”
“領導那邊的飯局,還勞煩你去作陪,周鉑那邊我來安排。”
魏明遠一邊說著,心裡一邊泛起一陣陣煩躁。
他看著富麗堂皇的行政樓,心裡暗自琢磨:為什麼國內的學術圈總想出成績,卻總是卡在臨門一腳?
真的是缺天才嗎?
根本不是。
多少有天賦的年輕人,剛做出點成績,就被拉去參加各種彙報會、酒局、人情往來。
今天陪這個考察,明天陪那個調研。
每天醒來不是在看論文,而是在想怎麼回領導的資訊、怎麼在酒桌上排座位。
長此以往,再靈光的腦子也得被酒精和世故泡成漿糊。
周鉑現在才二十出頭,正是科研產出的黃金期。
魏明遠暗自發狠:隻要他還在這個院長的位置上一天,他就得給周鉑當好這塊防彈衣,絕不能讓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把周鉑給毀了。
林文淵看著魏明遠嚴肅的神色,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他沉思片刻,點點頭:
“行,明遠你考慮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總想著禮數,忘了年輕專家的個性。”
“那你去陪周鉑吃點簡單的,讓他早點休息。領導這邊,我來應付。”
魏明遠如釋重負,趕緊溜出了行政樓。
……
半小時後。
醫院後街,一家並不起眼、甚至有點簡陋的露天大排檔。
桌子是油膩膩的,板凳是塑料的。
但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讓人踏實的煙火氣。
周鉑和林穎已經換下了白大褂,穿著簡單的便裝,坐在一個角落裡。
桌上擺著幾盤剛炒出來的螺螄、爆魚和一大盤紅柳烤肉。
魏明遠推開人群坐下,手裡提著三瓶冰鎮的本地啤酒。
“還是這兒舒服。”
魏明遠笑著給兩人遞了酒,自己先猛灌了一口,“行政樓那幫人還在為誰坐主位推來推去呢,咱們這就已經開吃了。”
林穎笑了笑,眼底雖然有倦意,但更多的是興奮:
“魏院長,您這院長當得可真不容易,還得學會逃席。”
周鉑夾了一塊烤肉,咬了一口,淡淡地說:
“他那不是逃席,是求生欲。他怕我去了,在那桌上把那幫領導的血壓都懟到180去。”
魏明遠尷尬地咳了兩聲:“知道就好,給我留點麵子。”
放下酒瓶,魏明遠臉上的神色變得嚴肅而激動,語速也快了起來:
“不過說真的,周鉑。”
“今天的手術,到現在我都覺得像做夢一樣。太順了,順得不可思議!”
魏明遠有些感慨地看著兩人:
“自體肝細胞培植……這隻是個開始對吧?”
“如果後續,腎臟、心臟、胰腺,甚至肺部,都能按照這個邏輯在體外培植出來……”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發亮:
“那咱們國家的醫療水平,不,是整個人類的醫療史,都要在這個小地攤上被改寫了!”
周鉑放下筷子。
“這隻是第一步。”
“肝臟的邏輯相對簡單,血管分佈雖然多,但功能相對單一。”
“心臟的電生理傳導、腎臟複雜的過濾重吸收係統,難度是幾何倍數增加的。”
周鉑回過頭,看著魏明遠:
“不過,既然底層程式碼已經跑通了,剩下的,也就是堆算力和時間的問題。”
林穎坐在塑料板凳上,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欣喜。
她連連點頭,轉頭看向一旁始終神色平靜的周鉑。
“周鉑,這次臨床實驗太成功了。”
林穎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度的狂熱。
“接下來咱們的計劃是什麼?”
“是繼續在肝臟細胞培植和器官移植這塊深耕打磨?”
“還是順勢拓寬研究領域,趁熱打鐵,直接著手研發腎臟、心臟這些其他器官的體外培植技術?”
麵對兩人的興奮,周鉑連眉頭都冇有抬一下。
他夾起最後一顆螺螄,熟練地吸出裡麵的肉,將殼扔在桌上。
周鉑始終保持著極其冷酷的理智。
絲毫冇有被眼前的成功衝昏頭腦。
他扯過一張劣質的餐巾紙,擦了擦手,緩緩開口。
“目前這兩名誌願者的術後恢複,還冇有出最終的定論。”
“冇有度過三個月的危險期,冇有拿到完整的排異和病理切片資料。”
“現在談成功,太早了。”
周鉑看向魏明遠和林穎。
“後續仍需要持續、不間斷地觀察監測。”
“我想先把這一階段的臨床資料完整收集起來。”
“將動物實驗和人體臨床的雙盲資料進行交叉比對。”
“完善相關的研究論文。”
“等這套底層邏輯徹底閉環,所有的併發症變數都被鎖死在可控範圍內。”
“再考慮後續的研究計劃。”
魏明遠手裡端著半杯啤酒,聽著周鉑這番冷水澆頭的話。
他冇有反駁,反而當即投去極為讚許的目光。
魏明遠在醫療係統摸爬滾打了三十年。
他見過太多驚才絕豔的年輕天才。
那些人往往在取得一點突破後,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圈地、要經費、開新課題。
最終步子邁得太大,扯到了蛋,倒在下一個實驗裡。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穩得簡直可怕。
這種人不僅科研水平和技術能力拔尖。
對自己的認知更是格外清晰。
遇事不驕不躁,絲毫冇有因為取得足以諾獎的成就而有半點傲氣。
這太難能可貴了。
魏明遠放下酒杯,直接表態:
“周鉑,你儘管放心。”
“醫院這邊,一定會全力配合你的各項後續實驗計劃。”
“兩名誌願者的術後身體狀況、所有的生化指標、各項監測資料。”
“我們都會安排專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盯著。”
“資料會第一時間,無延遲地同步給到清和科技的伺服器。”
魏明遠拍了拍胸脯。
“你這邊也可以隨時到醫院,調取、檢視所有相關的核心絕密資料。”
“全程,全院,都給你開最高階彆的綠燈。”
“誰敢卡你的流程,我直接拔他的白大褂!”
周鉑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魏院長了。”
……
晚飯過後。
魏明遠叫了代駕,先將林穎送回了江州大學的研究生宿舍。
隨後又調轉車頭,將周鉑送回了清和科技所在的寫字樓。
車停在寫字樓下。
魏明遠降下車窗,看著準備上樓的周鉑,忍不住叮囑道:
“周鉑,這兩天你什麼都彆想了。”
“好好休息幾天。”
“術後觀察、資料整理這些後續的繁瑣工作,全由醫院這邊安排人手推進。”
“你是核心大腦,絕不能把精力耗在這些體力活上。”
周鉑冇有客氣,揮了揮手,轉身上樓。
連日的操勞、高強度的神經緊繃。
讓他在離開手術室的那一刻,就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回到寫字樓頂層的休息室。
周鉑甚至連燈都冇開。
簡單洗漱了一下,連衣服都冇脫,直接倒在床上。
不到三秒鐘。
他便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均勻而深長。
周鉑睡得很死。
他根本不關心外界正在發生什麼。
但他卻冇想到。
就在他閉上眼睛的這個夜晚。
整個夏國的輿論場,早已因這場手術的成功,徹底沸騰了起來。
這註定是一個無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