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穎激動地準備拔下U盤,衝進實驗室大乾一場的時候,周鉑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從旁邊響了起來。
林穎猛地抬起手,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地說道:“停停停!昨天晚上咱們不是都已經說好了嗎?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叫我學姐,都行!就是彆再叫我‘大姐’了,太難聽了!”
“行。”周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從善如流地改了口,“林穎,咱們可是有君子協定在先的,相互幫忙。”
“現在,你這個實驗裡最核心的幾個技術難題,我已經幫你解決了。”
“我敢保證,就算你接下來不需要我幫忙,自己一個人照著這份方案做,最多一到兩個星期,撐死了不超過一個月,也絕對能把這個課題完完整整地搞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所以,我建議,從今天開始,白天的實驗室使用權,歸你。到了晚上,實驗室,就交給我來用。怎麼樣,冇問題吧?”
林穎心裡比誰都清楚,周鉑這次,可是幫了自己一個天大的忙。
毫不誇張地說,他簡直就是以一己之力,拯救了她這個瀕臨死亡的實驗課題,也拯救了她的研究生生涯。
對於這個合情合理的要求,她自然是滿口答應。
“冇問題!當然冇問題!”她很乾脆地說道,“彆說晚上了,今天晚上,這間實驗室就完全歸你用!需要我給你搭什麼手,你儘管直接開口就行!千萬彆跟我客氣!”
周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這種專業對口、技術過硬,還不用付工資的免費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他當即就不客氣地:
“那行。你先去把我昨天晚上,放進安全培養箱裡的那些細胞,都拿出來。”
“用倒置顯微鏡,對它們進行一次詳細的形態學觀察,和細胞活性檢測,把所有的資料,都詳細地記錄下來。”
“然後,從這些細胞裡麵,挑選出那些細胞狀態最好、活性也完全達標的細胞,重新進行傳代培養。”
“再以這些細胞為基礎,設定幾組平行的對照實驗,我們要先摸索出培養這些細胞的最佳試劑配比。”
他看到林穎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便停頓了一下,用一種更加嚴謹的學術表述,詳細地解釋道:
“具體來說,我們可以先設定這樣幾組對照實驗:第一組,采用含有10%濃度胎牛血清,外加1%濃度青黴素-鏈黴素雙抗的DMEM高糖培養基;第二組,將胎牛血清的濃度提高到15%,雙抗的濃度也相應提高到2%,其他條件保持不變。”
“後續,我們還可以增設幾組血清濃度的梯度實驗組,比如說,分彆設定為5%、12%、18%,而雙抗的濃度,則始終保持在1%不變。”
“咱們現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通過精確地對比不同實驗組之間,細胞的貼壁率、增殖速度以及形態的穩定性,來找出那個唯一能夠讓這些細胞,維持在最佳生長狀態的、黃金配比的培養基配方。”
林穎一邊聽,一邊神情專注地點著頭,手裡的筆,在實驗記錄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周鉑說的每一個字。
周鉑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接著說道:
“還有,我們昨天用的那些青蛙的體細胞,還是太脆弱了,在體外培養的條件下,存活的時間太短,根本就滿足不了我後續實驗的需求。”
“我需要小白鼠的原代細胞。根據現有的文獻資料,小白鼠的原代細胞,在體外培養的條件下,通常能夠穩定地傳代10到20代,存活的時間,也要比青蛙的細胞長得多。”
“所以,等咱們把最佳的培養基配比給找出來之後,我想立刻就用小白鼠的原代細胞,來替代掉青蛙細胞,進行下一步的實驗。”
“同時,我們還要在培養基裡,探索性地額外新增一些細胞生長因子,比如說EGF,也就是表皮生長因子。”
“我們先試著,想辦法延長這些體外細胞的存活時間,讓它至少能夠達到,它在理論上,應有的那個壽命長度。”
“等我們實現了這個目標之後,再來慢慢地研究,如何讓這些細胞,實現真正的、無限的增殖。”
“讓體外細胞的壽命,達到它本體應有的壽命?”
林穎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驚呆了,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她的大腦,在飛快地盤算著:
在人工飼養的條件下,一隻實驗用小白鼠的最長壽命,也就隻有三年左右。
而周鉑剛纔說的,是想讓在培養皿裡進行體外培養的小白鼠細胞,也存活整整三年的時間?
這……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是在癡人說夢!
要知道,就算是目前在實驗室裡,最容易培養、生命力也最頑強的小白鼠成纖維細胞,在體外進行傳代培養,頂了天,也就隻能傳10到20次。
滿打滿算,它的存活時間,也就隻有80天左右。
過了這個時間,這些細胞,就會不可避免地,集體進入衰老期,停止一切增殖活動,並最終走向凋亡。
想讓體外培養的細胞,活上整整三年?這怎麼可能?!
林穎實在是冇忍住,把自己心裡的疑問,一股腦地都說了出來。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強烈的質疑:
“周鉑,你知道你剛纔在說什麼嗎?”
“在正常情況下,小白鼠的原代成纖維細胞,在體外傳代的次數上限,就是20代左右!它的整個生命週期,加起來也就隻有兩個多月!”
“而一隻小白鼠本體的正常壽命,是三年!你想讓體外細胞的存活時間,和它本體的壽命持平?這……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們現有生物學的認知範疇了!”
“海弗裡克極限,你總該知道吧?正常體細胞的分裂次數,是有著明確上限的!我們根本就不可能,突破這個生物學上的鐵律,讓它們存活那麼久的時間!”
麵對林穎這一連串的質疑,周鉑卻顯得異常的淡定。
他就好像是在講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學術問題一樣,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海弗裡克極限,這個理論我當然知道。它是美國的微生物學家海弗裡克,在1961年的時候提出來的。”
“它的核心觀點,就是認為正常的人體細胞,其分裂的次數,是存在一個明確的上限的。一旦超過了這個上限,細胞就會停止分裂,然後不可逆轉地,進入衰老和凋亡的階段。”
“但是,我認為,這個所謂的極限,並非是絕對不可突破的。”
他頓了頓,看著林穎那雙寫滿了震驚和懷疑的眼睛,又繼續說道:
“你應該知道,在生物學界大名鼎鼎的海拉細胞吧?”
“那是從一位名叫海瑞塔・拉克斯的美國黑人婦女身上,取下來的宮頸癌細胞。”
“它就成功地突破了海弗裡克極限,具備了在體外無限增殖的恐怖能力。”
“從1951年被分離出來,一直到今天,它還在世界各地的實驗室裡,被一代又一代的科研人員,不斷地存活和繁殖著。”
“目前的主流研究認為,是癌細胞內部,發生了某些特殊的基因突變,導致了它們細胞內的端粒酶,被持續地、異常地啟用了。”
“而端粒酶這種東西,又能夠不斷地去修複細胞在每一次分裂時,都會被縮短的染色體端粒。”
“從而讓這些細胞,成功地突破了分裂次數的限製,最終實現了永生般的無限增殖。”
說到這裡,周鉑的眼神變得格外地認真和專注。
“但是,我的猜想是這種近乎於‘永生’的無限增殖能力,並非是癌細胞所特有的。”
“我甚至認為,我們每一個正常的體細胞,其實都具備著這種潛力。”
“隻是,在正常的生理狀態下,這種潛力,被我們體內的某種神秘機製,給牢牢地壓製住了。”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能夠解開這種壓製的神秘的鑰匙。”
林穎聽完周鉑的猜想,下意識搖了搖頭,滿臉都寫著不認同。
“你這個想法根本就是歪理邪說,純屬異想天開,我可不相信它能實現。”
不過她話鋒一轉,又補充道:
“但是你要是真的需要實驗用的小白鼠,我倒是可以幫你去申請解決。”
周鉑隻是笑了笑,冇有再跟她爭辯什麼。
隻有他自己心裡最清楚,突破海弗裡克極限這件事他非做不可。
因為隻有這樣,他父親那些被儲存在玻璃容器裡的腦細胞,纔能夠在體外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永久存活。
不然的話,或許就在未來某一個未知的日子裡,那些脆弱的腦細胞會因為達到分裂上限而徹底死亡。
到那個時候,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徹底付諸東流。
周鉑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有些沉重的想法暫時從腦海裡壓了下去。
現在還不是想這些遙遠事情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儘快調配出那種既適合青蛙體細胞,今後也能夠完美適配小白鼠體細胞存活的全新培養基試劑,並且要讓這些體外培養的細胞儘可能存活到和它們本體壽命相當的時長。
這纔是他現階段最核心的目標。
……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平淡、規律,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枯燥。
周鉑除了每週二和週四的上午或下午,會雷打不動回到學校指導那個奧數培訓班的課程以外,其餘所有時間要麼就是待在自己那間位於寫字樓裡的辦公室,收集分析各種實驗資料,或者乾脆關上窗簾補覺。
要麼就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泡在那間 P2實驗室裡,埋頭做著各種各樣繁瑣的實驗。
而林穎則完全遵照著周鉑給她提供的那份詳儘的解決方案,按部就班推進著她自己的那個實驗課題。
白天她在實驗室裡忙著自己的課題,進行著各種重複性的操作。
到了晚上,她就會主動留在實驗室裡等著周鉑過來,然後心甘情願給他當起了免費的實驗助手。
兩個人就這麼陰差陽錯成了一對配合默契十足的“地下”實驗搭檔。
時間就在這一天天單調而充實的實驗生活中悄然流逝。
轉眼間就到了國慶節之後的一個星期三下午。
這天,林穎在經過了無數次的重複實驗和資料比對之後,終於通過 Western Blot技術成功檢測到了 PI3K\\/Akt訊號通路中幾個關鍵蛋白(p-PI3K、p-Akt)的磷酸化水平表達。
實驗結果清晰明確地證明瞭 Cathepsin X這種蛋白酶正是通過特異性地調控該訊號通路,來影響小膠質細胞的啟用與吞噬功能的!
更關鍵的是,在最後的挽救實驗中,當她在被 Cathepsin X抑製劑處理過的細胞中重新過表達了 PI3K之後,那些細胞的炎症因子表達水平和吞噬功能竟然真的奇蹟般恢複到了正常的狀態!
這意味著她的實驗徹徹底底成功了!
林穎真的興奮了!
但她心裡也很清楚,實驗雖然成功了,但後麵還有著大量繁瑣的收尾工作需要她去完成。
她強壓下內心的狂喜,立刻開啟了電腦上的 GraphPad Prism9專業資料處理軟體,開始對這一個多月以來積累下來的所有實驗資料進行最後的統計學分析。
然後她又將這些整理好的、堪稱完美的資料和圖表逐一填寫到了自己早就已經搭建好的那篇畢業論文的框架裡。
這一忙就足足忙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林穎特意留在了實驗室裡,一邊繼續完善著自己的論文,一邊等著周鉑的出現。
她想在第一時間把這個天大的好訊息親口告訴他。
可讓她感到有些無奈的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深夜,周鉑今天卻並冇有像往常一樣來到實驗室。
冇辦法,林穎隻能暫時放棄了這個念頭,繼續埋頭完善著自己的論文。
在填寫論文的作者署名那一欄時,她冇有絲毫的猶豫,特意將周鉑的名字工工整整寫在了第一作者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