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入宮,楊芸兒明顯比前兩次要從容許多。
前兩次她帶著謹慎的好奇心,有意窺視鮮活的宮殿,驚歎於真實的奢華。
而這一次,楊芸兒則是純粹為工作而來。
打工人一旦找準了自己的定位,整個氣質都隨之發生了改變。再華麗的殿堂於她而言,不過是一處免費獲得的推介場地,不用白不用。
楊芸兒將自己今日的身份錨定為推銷員,故而並不需要打扮得太過隆重,關鍵在於是否親切得體,能否贏得貴婦們的眼緣。
因此,她毫不客氣地拒絕了所有金燦燦的貴重首飾,指揮碧桃給自己梳了一個簡潔卻不失優雅的同心髻,又挑出兩三朵色彩清雅的絨花簪在鬢間。
不用步搖,省得一會演講說到激動處,自己打著自己的臉,隻配了兩支珍珠排簪,略染些珠寶氣。
這尺度把握的剛剛好,既顯出自己年輕皮囊的明媚,又不失乾練大方。
果然,當楊芸兒出現在一眾貴婦麵前時,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低調謙遜的裝束,宛如鄰家小妹般親切可人,不帶一絲攻擊性,讓人心生好感。
楊麗妃往日與皇後打擂台,各有各的圈子。但今日不同,既然是接了聖旨來籌備此次聚會,自然要破圈往大處攢,這可是壓過皇後的一次大好機會。
不過,人多了,心便不齊。殿內眾人神色各異。
身為召集人,一身華麗盛裝的楊麗妃,微笑著環視底下一眾貴婦,心中正盤算著如何尋一個由頭,活躍下氛圍,順勢將自己的侄女推出去。
然而此刻她卻意外地發現,完全無需自己刻意介紹,大家都已在打量楊芸兒。
她這個侄女的打扮與身旁一眾貴婦的珠光寶氣明顯拉開了差距,可妙就妙在並未被周遭的貴氣所掩蓋,反而在人群中顯眼,但不紮眼。
在座的貴婦中有幾位屬於崔後一方,今日受召前來,多少帶著挑刺的心,此時也不得不承認,這楊氏女雖透著一股小家子氣,但看著還是蠻舒服的,一時倒也尋不出錯處。
楊麗妃也是一個妙人,見此場景,便半開玩笑半打趣地說道:“我這個侄女也是一個實心眼的孩子。看著大雪天那些災民可憐,竟把自己的金首飾都捐了出去。”
麗妃話音方落,下首一個慣會見風使舵的圓臉貴婦馬上應和著打趣道:“麗妃娘孃的侄女人美心善,天生麗質。六王爺真是好福氣,娘娘也是好福氣!我見著清清爽爽,反襯著顏色甚好,並不需要那些金啊銀啊什麼的。不像我們這些年紀大了,必須帶這些,才能借一些寶氣。”
這圓臉貴婦本意是討好,可惜口拙,為了拍馬屁,現場得罪了一大圈人而不自知。尤其是幾位年長的命婦,當場黑了臉。
楊芸兒尷尬地笑了一笑。方纔聽了麗妃娘孃的開場白,她才知曉今日之局背後還有景泰帝的授意,這說明昨天李泓暄的求情還是起了作用。景泰帝給了這股強勁東風,自己勢必要好好借一把力,怎能讓人拉家常帶歪方向呢?
她先禮節性地朝楊麗妃遞了一個問詢的眼神,獲得肯定的迴應後,楊芸兒便從自己位置上站了起來,朝著大家盈盈一拜,略帶羞赧地說道:
“讓各位夫人見笑了。我在京城的日子尚短,今後還需要夫人們提攜。今日有幸在楊娘娘這裡,見著諸位夫人們氣度不凡,雍容華貴,打心眼裡羨慕地不得了。方纔聽了諸位講話,也覺得如沐春風。今後隻求著楊娘娘能多召集這樣的聚會,我好多學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都能跟著長些見聞。”
楊芸兒開場,彆的不管,彩虹屁管夠。殿內大部分貴夫人臉上都浮現出受用的神色。
可你還彆說,真有聞著彩虹屁趕著上來顯擺的。
宗正卿夫人毛老王妃是命婦中的年長者之一,頗有威望。她原本看不慣崔後的性子,對楊麗妃尚算和善。但數月前楊相國給自己老男人打包送了一位“楊小姐”,一下子讓家裡的男人彷彿老房子著了火,這下毛氏猶如吞了蒼蠅般噁心。(楊琴兒,15章提及)
今日逮住楊芸兒,毛氏自然要數落一番,出一出數月來積鬱的惡氣。
“楊氏,京城畢竟不是鄉野,望你好自為之,無論言行,都需進退有度,方纔對得起你目前的身份。”毛夫人板著臉訓人,滿臉的皺褶也透著威嚴。
楊麗妃坐在上首微微蹙了蹙眉。這毛老王妃像吃了火藥似的,一大把年紀在這裡敗什麼興。如此不識趣,怪不得大哥送去的楊琴兒能在宗正卿府上掀起不小波瀾。
楊麗妃端起桌上茶碗,藉著喝茶之機,不動神色觀察著楊芸兒。自己與這個小姑娘相處日淺,既然對方能入了皇帝法眼,自然有她的本事,自己且冷眼瞧上一瞧。
此刻,沉浸於推銷員身份的楊芸兒一臉好脾氣,將毛老王妃的訓誡全盤接下後,竟還意猶未儘之色,彷彿遇到了人生導師一般,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這虔誠的樣子,連毛老王妃本人都有點招架不住,一分神,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嗆了,忍不住咳嗽起來。
這下楊芸兒可抓住機會了,立馬上前彎下身子,輕輕替毛老王妃順著氣,等毛老王妃緩過來後,又親自去捧了一杯茶恭敬奉上,那關切的眼神,彷彿是在看自己的親姥姥。
這場景,一屋子的貴婦目瞪口呆。
她們哪裡知曉,楊芸兒當年也是從一線小妹做起來的。毛老王妃這樣的半老太太,看著難搞,隻要捋順毛,當做親人孝順,那可是最易取得信任的忠實客戶啊!
果然,冇多久,毛老王妃對這楊芸兒整個人都和藹起來,心裡不由歎息,那個楊相為啥將楊琴兒送來,怎麼不換一換,將這個送來。不對,這姑娘招人疼,給了自家那老貨就糟蹋了,自己這輩子生了一窩崽子,就冇得個貼心的閨女啊!
楊芸兒見氣氛烘托到這份上了,該往前進一步了,故而接著毛老王妃提及自己出身鄉野的話頭,笑著說道:“我便與諸位說一段幼年的見聞吧。”
“幼時,我曾於鄉村居住過一段時間。那一年,也是這樣的大雪,雪下得這麼大,屋簷上掛著的冰淩子有這麼長,整整三日,都出不了門。”
好的銷售都是講故事的高手,楊芸兒一邊講,一邊比劃著動作,那叫一個聲情並茂:
“鄰中有一嬸嬸,本是頂好的人,我當年最喜歡她做的桂花糕。可惜她命不好,嬸嬸的男人一年前去了,嬸嬸獨自帶著三個孩兒,最小的那個還不會走路。那家男人去後,公婆也相繼悲慟離世,嬸嬸是個有氣性的,拒接了孃家哥哥嫂嫂多次相勸,堅持留下,務要帶大三個兒女。”
楊芸兒編故事,不忘契合當前聽眾們的主流價值觀,一位古代虐文女主人設便這樣脫口而出。
“這位嬸嬸靠著一手針線功夫過活,拖著三個孩子實在不容易,鄉鄰都時常接濟於她,剛下雪時,曾有相鄰提議,將她與孩子們接去一起過冬,但嬸嬸硬是不同意,怕自己的寡婦身份拖累相鄰家氣運。唉,真是個好人呀。”
鋪墊完女主身世,楊芸兒開始下刀。
“那迴雪太大,大家都不得不待在家裡。待到雪停時,我們想著嬸嬸與他家的孩子可憐,連忙帶著米與碳去她家探望。誰知她家屋梁被雪壓塌了,母子四人全部斃命。”
作為講述者,楊芸兒適時地紅了眼眶,隻有打動自己的故事,才能打動彆人。
打動人的關鍵在於細節和畫麵感,於是楊芸兒拿起了小刀刀,
“找到她們時,最大那個大孩子倒在門邊,似乎是被推開,讓他快跑出門求助,可惜被倒下的門框壓住,原本不是致命傷,卻被生生凍死的。”
“嬸嬸則像老母雞似的深深地護著兩個小的孩子,自己背上頭上都被砸壞了,可身下兩個孩子卻被護得好好的,隻可惜雪下的太久,也跟著母親去了。最小的幺兒剛會叫人,我那時候最喜歡逗他,他姐姐和我玩得很好……”
一刀刀剜著,楊芸兒哽咽地終於說不下去了。
滿場貴婦,都是做母親的人,她們可能無法共情百姓的苦難,但卻聽不得母親與幼兒的悲劇,何況還有楊芸兒現場各種煽情演繹。在場不少夫人都拿了帕子擦眼睛,甚至低低哭出了聲。
毛老王妃年紀大些,已經抱上了孫子,更加聽不得這種悲劇,老淚一湧,連帶著鼻涕都下來了。而開場時刷過存在感的圓臉貴婦當然也不甘落後,哭起來聲音數她最大。
楊芸兒冇有想到古代女子的眼淚實在太好哄。
現代女子已將自己修成了無堅不摧的鋼鐵戰士,可古代女子大部分還是水做的。
純天然的胭脂水粉並不防水,大家一時冇控製住,一個個都花了臉。
楊芸兒心下歎了一聲,自己這是煽情過了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