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宮中事情繁多。
景泰帝要率領皇子們祭祖,隨後又要於大殿接受眾臣子朝賀,每一項儀式都繁瑣且隆重。
不過,這些儀式並不需要內外命婦參與。因此,楊芸兒得以成功躲開這些連軸轉的加班專案。
楊芸兒帶著一臉同情,與眼圈發黑的李泓暄道了彆,先行回府休息。
回去路上,她直接將嫣紅喚上馬車。
車剛坐穩便迫不及待將頭上的累贅裝飾都拆了,然後毫無姿態可言地靠著嫣紅的肩膀,直接睡了過去。
到了王府,嫣紅扶著睡眼惺忪的楊芸兒下車時,直接把先下車候著的楊嬤嬤嚇了一大跳。
隻見側妃原本飽滿光華的髮髻已變得毛毛躁躁,且上麵連一支金釵都冇有了。
好在嫣紅如今和楊芸兒配合十分絲滑。楊嬤嬤剛一變臉,嫣紅便及時擋在前麵,為側妃做瞭解釋。
“娘娘在宮中累了一天,方纔於馬車中小憩了一會,奴婢替娘娘將首飾都收拾妥當了。”
看著楊嬤嬤陰晴不定的臉色,楊芸兒隻在一旁抱歉地笑笑,心道若不是考慮到嬤嬤您老人家的感受,在車上就想把所有發包都拆了,終究還是怕披頭散髮會嚇到人,已經很剋製了好伐。
過了二門,楊芸兒見王府後院也是張燈結綵,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看來大家都在為新年守歲,人人盼著來年有個好兆頭。
進了自家院子,率先跑出來迎接的是飛燕和淺草兩個小的。
“娘娘回來了,有賞錢領了呀~”
“冇大冇小的,一點規矩都冇有!”楊嬤嬤攔在麵前,黑著臉。
楊芸兒笑著搶先一步,走到楊嬤嬤前頭,說道:“咱彆理這老貨,咱們隻管樂咱們的。”
院子裡的劉嬤嬤見狀一把扶住楊嬤嬤,笑著架住她往前走:“平日全賴著您管束大夥兒,這院子裡纔不出差錯。難得今兒個大過年的,您也寬寬心,在這院子裡忙碌了一年了,且放鬆放鬆,彆老繃著啦~”
平日裡楊嬤嬤和張婆子不對付,全仗著劉嬤嬤從中說和,此刻劉嬤嬤話說得漂亮,楊嬤嬤被一路拽著,倒也無法反駁。
這劉嬤嬤平日安靜乾活,雖不及張婆子爽快乾練嗓門大,但卻能起到團隊潤滑劑的作用。
楊芸兒朝著劉嬤嬤感激地笑笑,然後朝著裡頭叫到:“鶯兒快去把我準備好的那隻大匣子拿來,大家都有份哈。”
在一眾丫鬟的歡呼聲中,楊芸兒豪橫地給大家發了厚實的賞錢。
新的一年真真實實來到了。
忙了一圈,楊芸兒終於卸去繁重的裝扮,讓碧桃幫著通了通頭,又隻歇了個把時辰,便匆匆起床,把自己打扮得乾淨利落。
婉兒因著懷孕,昨晚並冇有守歲,不過今日倒是起了個大早,畢竟一堆事等著她呢。
楊芸兒得了信,便趕去給婉兒姐姐拜年。
在婉兒院中,楊芸兒揀了些宮中趣事一一說了,逗著婉兒笑了一番。
講完笑話,楊芸兒貼心地提議,“今日給內宅外院發賞錢,姐姐不好累著,我替姐姐盯著吧。”
婉兒這胎懷得辛苦,孕吐一直冇有停止,新年事多,她原本便顧不過來。楊芸兒主動相幫,她哪有不應的道理:“你才從宮中守歲歸來,想必也是累著了,辦完事補個眠,新年裡頭事情多著呢。”
楊芸兒笑著應了。
原本正妃身體不爽時,都由王嬤嬤把著後宅事宜,可如今李泓暄對王嬤嬤的信任不如從前,雖冇有明著棄用,但府中的風向已然悄悄發生了變化。
婉兒知曉王嬤嬤一些作為後,也覺得不妥。但她明白李泓暄對王嬤嬤的顧慮與情誼,隻恨自己身體不爭氣,她念楊芸兒年輕心熱,便有意扶持楊芸兒,讓其一點點參與理家。
楊芸兒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女眷在後宅行動受限,她每次去前院找羅先生必須有正當理由,比如上課或者給夫君李小王爺送東西。今日為元旦,李泓暄好端端在宮裡,也冇有人在元旦找老師批改作業,楊芸兒必須另外找一個正當理由出二門。
在宮裡吃了大瓜,她今日真的非常急切地想去外宅找羅先生。
羅子昂來到海棠春塢時,楊芸兒正和司棋,侍琴聊得火熱。還有一個管事的婆子跟著,屋裡的氛圍那時相當輕鬆愉悅。
新年裡事多,楊芸兒的書法課已停了兩次,且正月十五之前不會複課。
小彆半月,再見楊芸兒眉眼帶笑,嬌俏可愛中又透露出幾分成熟穩重的氣質,羅子昂心裡不由得多了幾分彆樣的感觸。
“某見過側妃娘娘,祝娘娘新年大喜,萬事安康。”
羅子昂朝著楊芸兒長揖一禮,他將自己的身體壓得很低,隻為將心底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
他自我安慰道,對側妃另眼相待,是因為她所教的那些調查和分析方法很對自己胃口,彆無他意。
見到羅子昂行如此大禮,楊芸兒有些意外。
經過幾次接觸,楊芸兒覺得自己的誠心多少消除了對方的戒備,羅子昂早已不像剛開始那樣事事拘泥於禮節。
不過,她很快轉念想通了,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也許人家就喜歡這樣行禮呢。楊芸兒不再糾結,笑著虛扶一把,請羅子昂起身坐下,並說明瞭今天的來意。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替正妃姐姐看著賞錢的發放。想問問羅先生這邊進行得可順利?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羅子昂恭敬回答:“回娘娘,一切妥當,預計午膳之前,所有賞錢都能發完。”
“一、二等的仆婦也便罷了,但對於府裡三四等仆婦而言,一年一度的年終獎勵可是很大一筆錢,這些人辛苦勞作了一年,先生要確保錢都能發放到位,中間冇有盤剝回扣。”
聽聞此言,羅子昂不由得微微一愣。以往管家們對於賞錢的發放並不會過問如此之細。
羅子昂深知大家族下人之間上下盤剝、勾心鬥角是難免的,隻要不鬨出大幺蛾子,通常都會被視而不見。府中三四等的仆婦,那是最底層的人,平時幾乎無人關注。
然而,當羅子昂迎上楊芸兒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時,心中冇來由湧起一股羞愧之情。他本肩負重任,將來要輔佐李泓暄踏上帝王之路。可如今,連一個府邸的管理都未能儘善儘美,又何談引導李泓暄督促百官清廉公正?
思慮至此,羅子昂頓覺自己的眼界和格局小了。他立刻起身,對著楊芸兒再次深施一禮,語氣堅定地說道:“娘娘深思遠慮,是某疏忽了。某定會仔細覈查,確保此事辦得穩妥無誤。”
楊芸兒見狀,不由得一愣。今日的羅先生怎地如此多禮?她不過是第一次替正妃詢問賞錢發放事宜,依照前世的記憶,學著領導視察的口吻例行公事地詢問一番罷了,實際上並未深究之意。
領導就隨口問問,你怎麼就能認真了呢!
楊芸兒注意到羅子昂今日格外緊繃,心中不免湧起關切之意,於是追問道:“先生近來可是累了,大過年的都無法與家人團聚,還留在府裡幫王爺做事,真是難為你了。”
羅先生向來不提家中之事,王府裡的人也都很有默契,從不多嘴打聽。大家都知道,每逢年節,羅先生總是守在王府,替王爺處理好外宅的一切事務。
楊芸兒的關心是真誠的,她並不知曉羅子昂的禁忌,也是真的。
提及家人,羅子昂心中一陣悸動。然而他依舊緊繃著臉龐,竭力壓抑著內心的情感波動,生硬地迴應道:“多謝娘娘關心。這都是某應儘的職責。”
楊芸兒越發覺得今天的羅先生有些不對,但她也不好深究,她自認和羅子昂初步建立信任不假,但還冇有到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的地步。且成年人的交往,本就是剋製的。
對方不說,她便不問。
她今天的主要目的是將宮裡看到的訊息告知羅子昂,重要對手出現了,必須讓盟友第一時間得到訊息。既然對方無心閒聊,那便直奔主題吧。
但這話怎麼起頭呢,羅先生不該問問自己昨日宮中見聞麼?楊芸兒默默舉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等著對方能起個話頭。畢竟身邊還有管事的婆子跟著,話題轉換不能太突兀。
然而,今日的羅子昂腦子被彆住了,硬是冇接茬。
楊芸兒連喝三口茶不見動靜,隻能自己動嘴起個頭。
“昨日喝了宮中的茶,與府裡很不同。”
“娘娘,宮中的茶是貢品,自然是好的。”羅子昂僵硬地應道,有一種隨時把天聊死的敷衍。
楊芸兒一噎,今日是怎麼回事,往日的默契呢?楊芸兒隨手撂下茶碗,有些無奈的抬頭看了羅子昂一眼。因為心裡不爽,放茶杯的動作略重了些。
羅子昂原本有意避開楊芸兒那雙明亮的眸子,但此刻卻被茶碗與桌麵碰撞的聲音驚動,下意識地回頭望去。正好迎上了楊芸兒的雙眼,他清晰地看到了她微微皺起的眉頭。
宮中?難道側妃娘娘來找自己是有訊息要傳?
確實,如果隻是為了賞錢一事,她大可派個管事婆子來傳話便可。
想到這裡,羅子昂的眸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看了眼跟在側妃身邊的管事婆子,迅速將腦海中那些雜亂的思緒剔除出去。
“宮中茶雖好,不過,王府的茶是您喝慣了的。宮中許多事與王府不同,想必昨日娘娘見識了不少新奇事物吧。”
羅子昂的語氣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從容與機敏,如楊芸兒所願,話題自然而然的過渡到宮中的“新奇”。
“先生提及新奇事,還真有一樁,昨兒個宮中大儺儀可熱鬨了,你們可知道今年的門神是誰扮的?”
楊芸兒停了一停,目光掃過屋內其他人,見大家都是一副單純的吃瓜表情,她笑著繼續道:
“竟然是此前在北地幫著陛下處理雪災事宜的八皇子殿下。難得八皇子殿下這麼及時趕回來。據說是昨日淩晨到的,一入城就給皇帝陛下準備了驚喜,還在宮宴上舞了劍,得到了皇帝好大的彩頭呢……”
八皇子來了,帶著他的野心來了——楊芸兒講完,又補了一句:“皇帝倒是冇有問殿下北邊的事,不過八殿下既然能及時趕回,想必北邊都安穩了。”說著楊芸兒還特彆敬業的唸了一句佛。
“北邊的事某倒是不清楚,不過前幾天出門辦年貨,聽說最近南邊的雪下得很厲害,漕運都停了。”
“這麼嚴重嗎?”楊芸兒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