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泓暄跪在尚書房內,旁觀著景泰帝與臣子們的來回交鋒。
君臣之間意見相左,幾位老臣頗為強勢,但景泰帝亦非等閒之輩,他在皇位上與世家鬥了半生,對人心拿捏早已稔熟於胸。
不經意間,皇帝便將殿內臣子引作兩撥,來回之間,互鬥機峰。能入尚書房近身伴架的臣子大多已修成人精,此刻在皇帝麵前,當然是唱唸做打,樣樣俱佳,一時間書房內熱鬨異常。
李泓暄跪在一旁,隻覺得耳畔嗡嗡作響。在他眼裡,那些臣子各個麵目猙獰,心懷鬼胎,難為父皇不但忍住了聒噪,還能時不時出招彈壓。而他卻隻覺心煩氣悶,被周遭壓抑的氛圍堵得透不過氣來。
李泓暄低頭望著地上金磚,於苦悶間不自覺回想起當年的場景來。
記得那時年紀小,有幾次犯了錯,被崔後揪到景泰帝麵前,同樣在尚書房罰跪。
可那時,自己麵上雖戰戰兢兢,心底裡卻很篤定,默默數著地上的金磚。隻要數到一定數目,大哥李泓暉必然趕來為自己求情。然後自己再哼哼唧唧哭求一番,頂一個無用皇子的罵名,便可逃出生天。
自接受了琉璃姑姑的哭求,甘心躺平後,他早失了上進心。
那時的他雖不得帝後重視,冇有臣子恭維,卻能活得冇心冇肺。不過偶爾被崔氏子弟欺負打壓幾番,得皇後幾個冷眼。此刻回想起來,果然是年少不知愁,當年覺得天大的委屈在如今都算不得什麼。
是啊,自己現在需要直麵朝臣的威壓與彈劾,學習如何應付這幫又硬又臭的老骨頭,真心叫苦。
因著後宅之事,被禦史口誅筆伐,李泓暄真正明白了那日太子哥哥眼含悲憤對自己的鄭重提點:“你所看到的,未必是真相,可能隻是彆人的精心佈局。”
李泓暄的腦海中出現了楊芸兒倔強而憤怒的眼神:“我本清白,無需自證,倒是王爺需要證明自己的能力。”
遭遇同樣的算計,當年太子妃選擇以死明誌,而楊芸兒則更絕,孤傲不屑爭辯,用一種對男人居高臨下審視的眼神,直接將球提給了李泓暄。
六小王子不得不承認,他這個冇教養的鄉下側妃是對的,被算計的女子本是無辜,倒是身為男人的自己需要自證能力。
李泓暄心中悲鳴數聲,如果當初皇嫂能做出和楊芸兒一般選擇,冇有自裁,太子哥哥是否就不會消沉至死?畢竟太子哥哥一直相信皇嫂,且太子是有能力的,隻是皇嫂冇有給哥哥機會。
他的思緒飄到了與太子哥哥一起痛飲的最後那場酒。
那是他太子哥哥第一次在他麵前展示出軟弱的一麵。隻可惜那時候自己還未開竅,大哥的許多話他都冇有聽懂,無法及時迴應。
自太子哥哥薨逝後,他這塊上書房的朽木,被逼離了自己的舒適區,置於眾目睽睽下生受各種雕琢。他才明白大哥當時曾有多難。
流水的帝王,鐵打的世家,在勢力盤根錯節的世家權臣麵前,帝王也並非一直強勢。那些朝臣並不因你流著天家的血,便會自覺忠心臣服於你。
帝王與權臣的博弈曆來如此,不是你架空我,便是我彈壓你。景泰帝當年被崔氏扶上位,可最終他恨的也是崔氏。時至今日,李泓暄纔想明白父親逼自己聯姻楊氏的苦衷。
帝王家的無奈,無關感情。
這些父王尚且駕馭吃力的世家,自己未來又將如何操控?
看著父皇眼底的疲憊之色,李泓暄開始和自己較勁。他一方麵覺得委屈,可同時也恨自己無用。
他害怕那副擔子落到自己頭上,又暗暗覺得自己必須努力,早日替父皇,替大哥擔起責任,守護李氏江山。
對了,還有府上那個小側妃,曾說要去看一看政通人和之下的大好江山。(第9章)
耳邊君臣相爭,嗡嗡之聲不絕。李泓暄逼迫自己習慣這種場麵,可他還是陷入不停的自我糾結之中,頭痛欲裂。直到景泰帝打發走那批大臣,六小王爺依舊未從糾結中走出來。
結結實實捱了景泰帝一頓臭罵後,李泓暄才徹底清醒過來。他收拾起心中殘存的委屈,決定咬牙麵對現實,召回早年被他親手埋葬的好勝心。此時此刻,他需要快速成長。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藉著景泰帝訓斥他後宅事之際,將當日看到的關於太子妃的事說出來。此前,困於皇室臉麵,他除了太子哥哥,從未對第三個人提及。
按照楊芸兒給他的啟發,如果這是一個陷阱,那麼引核心觀眾前去發現不堪場景的人,必然有最大的嫌疑。
當日皇後和秋月姑姑如何發現太子妃與崔十二郎獨處?順著這個線索挖下去,或許能夠查清當日的陰謀,還太子妃清白,彌補太子哥哥的遺憾。
聽兒子絮絮叨叨將事情說完,景泰帝呆愣半晌。
他對太子之死。始終抱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恨崔家,連帶著不喜流著崔氏血脈的嫡長子。
可他又努力栽培過這個兒子,希望太子這一代能完成終結世家專權局麵的使命。
今日聽了李泓暄的轉述,他才知道自己當年肆無忌憚對長子的辱罵打壓,給長子帶來了何等痛苦。
太子薨逝至今,他那老父親的心才後知後覺的揪痛起來。
一陣陣悔意湧上心頭,令景泰帝有種頭昏目眩之感。可他是帝王,不能將悔恨這種情緒輕易顯露在麵上,更不能暴露出內心的軟弱。
他努力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拳頭於龍袍袖子裡緊緊握住,愣是一滴眼淚都冇有落下。
帝王無情也無心,他早年稀疏的幾縷真情隨著雲氏的香消玉殞而消失殆儘。
僅過了數息,景泰帝已調整好情緒,看了眼尚且稚嫩的六皇子,聲音中到底多了幾分慈愛:
“此事父皇會親自去查。你先把這些話爛在肚子裡,切勿驚動崔後,也不能和皇後宮中任何人說。”
李泓暄本想爭辯幾句,卻被他父親威嚴的眼神止住了話頭。
但他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說出一樁心事:“大哥臨終前給兒臣帶信,讓兒臣保護好梨兒。這是大哥唯一的骨血。既然大哥信皇嫂,那梨兒必定是皇室的血脈。求父皇準許梨兒認祖歸宗。”
景泰帝呆坐龍椅上,腦海中浮現了長孫胖乎乎的小臉。
太子妃崔氏曾於梨花盛開的季節誕下皇室長孫,小名梨兒,大名李珩。
初次得孫,景泰帝原也是歡喜的。可看到崔後與太子妃,崔氏婆媳兩人輪流抱著孩子親厚的場景,他又吝嗇地收起了對孫子的那份愛。
正是出於對崔氏的憤恨,太子妃事發後,他任由崔後用滴血驗親否認了梨兒的皇室血脈,他也看著太子一夜夜跪求,什麼也冇說,什麼也冇做,他樂得看崔氏的人互相傷害。
可他也冇有料想到自己的長子最終因絕望而失了性命。
那個孩子,被定為夭亡,消失於人前,在皇室族譜上留下了遺憾的一筆。若這孩子還活著,應該有兩歲了吧,此時也該能跑能跳,能叫爺爺了吧。
景泰帝的眼中再次泛起酸澀之感。他看著李泓暄期待的眼神,原本挺直的帝王脊梁冇由來委頓下去,猶如一名普通的蒼老祖父。
可他最終什麼表示也冇有,隻淡淡說了一句:“既然你能保護那孩子,就好好護著他。世間已無李珩,但梨兒可以好好成長。讓那孩子在民間快樂長大或許也不是壞事。”
“父皇,那可是大哥最後的骨血啊,怎能任其流落民間?太子妃雖出嫁前便認識崔十二郎,安知背後之人不正是看中了這一點,隻為汙衊梨兒的出生?”
“怎麼,你將李珩找回,是想讓你的侄子替你承擔帝國責任嗎?”看著腦子缺了幾百個心眼子的傻兒子,景泰帝氣不打一處來。
李泓暄被景泰帝這麼一提,腦海突然多了個想法,若是自己能把侄子撫養成人,再把皇位交還給侄子,自己繼續做瀟灑小王爺,也不是不可以呀。
他心中這想法剛一冒頭,就被自己的老父親洞察,緊接著便迎來了景泰帝好一通咆哮。
景泰帝罵累了,跌坐在龍椅上。
太子去時,他竟有一刻在內心深處慶幸皇位的傳承可以名正言順避開崔氏的血脈,因為他確信崔後已不可能再生出孩子,而他不但還有彆的成年兒子,且未來不是冇有可能生出新的兒子。
然而此刻,景泰帝坐在高大的龍椅上,有了一絲遲暮的疲憊感。他看李泓暄的眼神裡,也帶出了幾分老父親的慈愛。
“你府上那個幕僚替你換了侍衛?做的很好。朕再給你幾個親衛護你安全,你暗中也護著你哥哥的那個孩子。”
李泓暄趕緊向父皇謝了恩。
景泰帝冇有再留他,而是將他打發走了。可李泓暄剛走到大殿門口,景泰帝又叫住了他,伸手將他招到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萬事提防著你的母後。”
李泓暄明顯一愣,一時呆住不知如何接話。景泰帝又補了一句:
“既然你已將崔後的人從你府上清理出去,就不要再收崔後的人了,若她還有這個意思,就說朕都替你安排好了。”
隨後,景泰帝神色倦怠,擺擺手將李泓暄趕了出去,不容他多問一句。
李泓暄離開約一盞茶功夫,景泰帝終於恢複了精神,他招來信得過的錦衣衛。交代對方去調查皇後身邊的秋月姑姑,悄悄重啟太子之死的調查。
此前關於太子之死的調查都集中於李泓暉攬月溺水那晚所飲的酒,偏偏這酒是楊妃送的,故而兩宮多了許多囉嗦,連帶著自己的幼子晗兒莫名夭亡。可如今發現,陰謀的起點竟是太子妃之死。
最後,景泰帝又吩咐了一句:“去查查李泓暄身邊那個叫羅子昂的,看看是不是朕的故人。”
【李泓暄腦子終於開了一條縫,他還來得及成長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