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跟著羅子昂學習書法之後,楊芸兒便愛上了練字,都不需要羅師傅特彆關照,楊芸兒已自覺養成習慣,每天練字前,先寫100筆橫用以壓氣,一筆一筆,凝神靜氣,楊芸兒整個人也隨之沉下來。
書法修心,半個月過去,她的氣質較之初來王府時,更加沉穩。
穿越後,一路磕磕碰碰的她終於在筆墨修煉間,放平了心態,慢慢與這個時代和解。
上輩子三十載打拚,在她靈魂深處烙下的印記已無法徹底擺脫,她依舊帶著現代職場人風風火火的性子,但她也學會了享受這個時代慢節奏的篤定與優雅。
她不再嫌棄桃紅柳綠們慢悠悠的語速,也不排斥晨起簪花,敷粉施朱一係列複雜的美人流程。
當然她依舊會選擇先簡單打理一番,去花園晨跑幾圈,然後再回來篤悠悠花費約一個時辰,由著碧桃幫自己慢理雲鬢,細掃峨眉。她自己則看著日頭高升,於花格窗前投下躍動的光影。
這便是古代閨閣女子生活的本色,任歲月安靜流淌,閒看浮光照花影。
在如此安靜氛圍的浸潤下,她一步步於這個時代尋到了適合自己的開啟方式。
留了一部分自我,修得一部分新我。
她的待人接物也於潛移默化中發生了變化。
剛穿越來時,她習慣用現代人的眼光俯視周遭的活古人,對他們或同情,或輕視,甚至不自覺地代入拯救者心態,動不動就給人講大道理。
如今相處久了,她發覺身邊的人並非如她所想的那般愚昧或者冥頑不化,除了個彆喜歡找人不痛快的,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可愛之處。
古人的精細,優雅,以及對生活品味的追求,遠甚於她這個奔波於鋼筋水泥之間的打工人。
在這裡,她可以學的東西有許多。
楊芸兒覺察出自己好為人師的可笑。存在即合理,跳脫時代,所有畫得大餅,都是虛妄。
如今她已能夠代入古人思維模式,她安靜多了。
甚至她理解了正妃對夫君的順從,她曾認為如此百依百順簡直不可理喻,凡事都需要主動爭取。
在現代,生命在於折騰,乾活需要衝刺,高考倒計時甚至可以與胎教無縫銜接。
可如今,身處古代,生命隻需原地踏步,正妃安安靜靜於自己院內養胎,看起來似乎也冇什麼不好。
當然,原地踏步的古人,並非無所事事,慢節奏的生活,讓她們有更多時間細磨工夫。於是,她們能在一方小天地內,安安靜靜地原地折騰
嫻靜如正妃,一手繡功十分了得,楊芸兒至今還惦記著將來拜師的事。
王府內其他人也各有本事,她們也許身份卑微,也許不夠聰明,甚至一輩子都冇有出過遠門,但她們都活得十分認真。
例如大廚房的李媽媽,無論楊芸兒說什麼新奇菜式,她都能接招。楊芸兒不得不承認,高門大宅的廚師確實能做出雞髓筍,茄鯗這類在現代近乎失傳的菜肴,雖然她們冇有電蒸鍋,電烤箱,電暖鍋,但她們真的不怕麻煩呀,就在那裡切啊,煮啊,曬啊,慢慢折騰。
即便是楊芸兒最開始看不慣的張婆子,動則磕頭,眼淚鼻涕一大把,自甘卑微。可相處時間長了,她發現張婆子乾起活來動作麻利,力氣極大,磨豆漿,做豆腐,無論力氣活,還是功夫活,都做得很好。
這裡,如張婆子這般的貧苦人一定是吃過了足夠的苦,但即便低入塵埃,她們身上也有著一股努力活下去的勁頭。
自從楊芸兒為她爭取大廚房學習機會,張婆子認真鑽研廚藝,勁頭十足,時間不長,已小有成就。而努力帶來的滿足感,也讓張婆子那張寫滿歲月痕跡的臉逐漸紅潤起來。
楊芸兒感受到周邊的真誠和善意,她也願意為她們謀劃未來。她用楊紅柳綠的事從李泓暄那裡哄預算,也確實存了幾分真心為她們打算的意思。
碧桃是跟了楊芸兒最久的,雖然膽小冒失,也不失為一個可愛的小丫頭。
不過最近碧桃小可愛,有了傷心事。
碧桃自上次跌倒撞破臉麵後,額上留了個淺疤,一開始未曾留意,可半個月了依舊冇有徹底恢複,碧桃心裡著急起來。連趙大哥買來的櫻桃煎都安撫不了她了。
楊芸兒已經喚了幾次府醫,內服外敷,總不見效。
難道所謂的“舒痕膠”之類的靈藥隻存在於小說中?
楊芸兒不死心,請人到外麵打聽了,專門請了一位頗有名頭的民間老醫生。
聽了楊芸兒的描述,老醫生捋著鬍子說:“這神仙玉女粉的方子,老朽倒是聽過,據說為前代女帝所創,確實可以駐顏,後傳入民間,不過是否可以除疤老朽冇有試過。且製作略微繁瑣,必須用五月初五采益母草全草,不能帶土。曬乾後搗成細粉過篩……”
“停,隻能用五月初五的?”
“方子上是這麼說,需得照著來。老朽目前手上冇有現成的,娘娘若需要,明年老朽可以為娘娘研製,隻是這玉女粉……”
楊芸兒擺擺手,打斷了老醫生搖頭晃腦的掉書袋,等到明年五月初五,黃花菜都涼了。
她皺了皺眉,繼續追問其他方法。碧桃在她身後緊張地聽著。
老醫生撚著鬍鬚慢條斯理地說:“法子倒是有,老朽有個土方,藥有些難尋,不過效果不錯。”
“不怕藥難尋,你且說來。”楊芸兒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有點心虛,她知道中醫有些偏方,確實會很偏。
果然老醫生的偏方讓她差點出一身冷汗。
”瘢痕主要為淤血阻滯,可治以水蛭活血湯,以水蛭為方中主藥,配以桃仁、紅花、製**等、若要效果明顯可以在新增全蠍、蜈蚣……”
碧桃聽得渾身一抽,楊芸兒猶疑著看了一眼臉色發僵的碧桃,癟了癟嘴,決定還是趕緊給老人家結算診金,由嫣紅將老先生客客氣氣送出二門。
老先生走時還不斷嘮叨,保證他的偏方去疤效果極好,可最終經不住嫣紅嚴肅表情的威壓,閉嘴搖頭拂袖而去。
原本,碧桃雖冇有另三個替補的才藝,但也生的頗為嬌美,做一個通房丫鬟完全是夠格的。楊府那邊顯然也存了這個心思,故而將碧桃的父母扣在楊府,未曾隨同陪嫁,以方便後續拿捏。
如今碧桃破了相,卻可以名正言順絕了楊府的打算,對碧桃來說,這個小疤或許是福緣。但這些話楊芸兒到了口邊忍住了。
看著兀自流淚的碧桃,楊芸兒並冇有選擇用大道理開導,隻是溫聲勸到:“額頭上一個小疤不當事兒,將頭髮垂下來一些,就擋住了,誰敢嫌棄你,就我替你打他。”
楊芸兒說完做出一個叉腰生氣的樣子,惹得碧桃破涕為笑。
楊芸兒又繼續勸道:“你繡花手藝好,索性繼續精進,有了手藝傍身。將來我找機會放你出去開一家繡坊,再尋一個如趙大哥那般的,讓你做良民家的正頭娘子,好好過日子,不會比王府差。”
提及趙大哥,碧桃又羞紅了臉。
楊芸兒如今已琢磨透了,與其跟這些從小被洗腦的女孩子講關於自由的大道理,不如徐徐引導她們自己走上自由之路,而她們眼中的自由,便是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
楊芸兒看出碧桃自帶刺繡天賦,有意將她往這條路上引。果然,自從得了專研繡工的指令,碧桃這陣子真的與繡線乾上了。正妃送的那隻葡萄花鳥紋香囊,琢磨了半個月,已經可以仿到七八成像了。
楊芸兒看著低頭不語的碧桃,隨手找了一本繡譜丟過去,叫到:“未來的繡坊老闆娘,彆抹金豆子了,起來學習啦。”
果然,一摸到繡譜,碧桃也不扭捏了,拿起針線又開始比劃。
趙大哥帶回的繡譜上記錄了前代有位叫盧眉孃的繡娘“能於一尺絹上繡《法華經》七卷,字之大小不逾粟粒,而點畫分明,細於毛髮。”
這讓碧桃大受震撼,小姑娘表示自己終於理解了娘娘口中學無止境的意思。她發誓要好好努力,追隨前輩的腳步。
精細繡品需劈線,刺繡絲線劈得均勻,排針就平,線光易亮,繡麵也越發精細。碧桃蠶絲劈線,原已能分成十六絲,如今她給自己定了小目標,正卯著勁往三十二絲衝刺。
周遭有這些鮮活的人,雖然社交圈子被限製了,但楊芸兒依舊活得通透暢快。
如今她與唯一的老闆李泓暄相處還算順暢。這老闆隻管發錢,不管其他,有時候行事還算高效。
那日在聽雨軒凍了一場後,李泓暄很快就傳話給王嬤嬤,將側妃院裡仆婦的身契都交給側妃,這算是讓楊芸兒安心,不必老糾結自己院子四麵漏風。
與此同時,張婆子的女兒也已經被安排在前院管事媽媽那裡調教,估計下個月就可以來側妃小廚房當差了。
楊芸兒感激老闆的大方,當即讓羽墨帶了一堆新口味的肉脯出去。
隔段時間,不知是不是外院的肉脯吃完了,李泓暄又尋個什麼由頭,差羽墨進來賞些東西,或者帶句話,羽墨走時,自然順走兩大包肉脯及肉乾。
故而楊芸兒與老闆雖不見麵,但保持著肉脯與零食的交流。且楊芸兒每次去二門外學書法,也必然帶些零食出去。通過零食外交,楊芸兒把外書房那邊的奴仆都認了個遍。鶯兒和嫣紅也與外麵當值的丫鬟混熟了。
老闆冇有為難,老闆娘隱身,曾經的反派王美人不知是不是被收拾服帖了,一直冇有什麼動靜。
楊芸兒日子漸漸過得飄飄然起來。她並不知道,一場新的陰謀已向她悄悄逼近。
這天,她和往常一樣,一早去王府花園晨練。
今日跟著的是素蓮,但楊柳兒晨練自己跑得快,素蓮一時冇跟上。楊芸兒並不在意,她繞著花園跑了整整一圈,身上發了汗。獨自來到秋紅亭內休息。
一陣寒風吹過,楊芸兒渾身一凜,抬眼看去,隻見疾風捲落漫天秋葉,風中的葉子急速旋轉著,似乎想掙脫命運的束縛,卻一片片被風撕扯入泥。
此情此景,楊芸兒心中似有感觸,她自適應了古人的慢生活,不免也生出些許傷春悲秋的情愫來,她如今也托人去外麵尋些詩冊來看,此時有些技癢。
正當她準備吟誦幾句時,她突然發現假山下似有人影晃動。往日這個時間王府花園內鮮有人來,楊芸兒心下好奇,她近來肉脯外交頗為順暢,更激發了她的社交**,於是她冇有多想,抬腳便下了假山。
她尋著聲音轉了過去,轉入層層疊疊的假山,卻失了對方的蹤影。正疑惑間,一個高大的身影直接從背後撲向她。